钟晚是跟着烧鸭一起过来的。
招呼众人入座。
众人已经从未央那里得知她是东家姐姐的女儿,还是酣春楼的老板,对她格外亲热。
更有人直接叫她二当家。
钟晚自不会拂人面子,笑着应下。
众人入桌,开始动筷。待饭菜下肚,方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简直是猪食。
“你尝尝这个猪蹄,酸辣味的,开胃!”
“真好吃!”
“这烧鸭皮还是脆的!从城里送到这儿,居然还是脆的!”
一时间筷子翻飞,碗碟碰撞,咀嚼声和赞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夹起一块红煨肉,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老工匠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酒碗,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吃!喝!往后咱们就在沥州扎根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好日子还在后头!”
正热闹着,营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朱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了过来,衙役们手里抬着酒缸,走得满头大汗。
朱师爷进了营地,拱了拱手,扬声笑道:“各位云州来的贵客,在下固阳县衙朱师爷,奉代县令高大人之命,给大伙儿送酒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
朱师爷让衙役把酒缸放下,拍着缸沿道:“这是高大人特意为大伙儿准备的好酒,给各位接风洗尘。高大人说了,感谢大伙儿千里迢迢来到固阳县,为咱们的造船业添砖加瓦。从今往后,固阳县就是各位的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到衙门来找他!”
众人闻言,纷纷把酒碗满上。
朱师爷也端了一碗,高高举起:“来,我替高大人敬各位一碗,祝各位在我们固阳县落地生根,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高大人!谢朱师爷!”
两百多人同时举碗,仰头饮尽。
一碗酒下肚,热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
入夜,嬷嬷领着灵儿,进了钟知意的房间。
钟知意刚写完信件,叫来一名随从,吩咐将信送出去。
这才看向站在嬷嬷身边的女儿。
小姑娘刚洗完澡,小脸蛋红扑扑的,发尾还微微有些打湿。怀里抱着一只云溪给她做的小猫玩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过来。”
灵儿听到母亲召唤,朝她跑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钟知意坐在椅子上,将她抱进怀里,问道:“这几个月和你阿姐待着,开心吗?”
灵儿点头:“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跟娘亲说说。”
灵儿数着指头一件件说:“上课有小桃姐姐陪着,下学也有小桃姐姐陪着。还去了小桃姐姐家,看小猪和小羊,还有小鸡。阿姐不常在家,不过嫂子在家,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课业辛苦,也有小桃姐姐顶着。
钟知意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肚子道:“天天做好吃的?怪不得那么沉,娘亲都快抱不起你了。”
灵儿屁股挪了挪,仰头看她:“那我要不要下去?”
“不要。”钟知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小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香皂的淡香和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让她觉得安心。
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让她总是不自觉地以为还在船上,感觉地还在晃。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口问道:“想不想娘亲?”
灵儿听到这一问,嘴巴先瘪了下去,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当然想娘亲了,娘亲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可娘亲会抱抱,会亲亲,会用鼻尖拱她的额头。嬷嬷也好,可嬷嬷总说“姑娘自己来”“姑娘自己拿主意”,什么都要她自己做,她想依赖也依赖不了。
还有阿姐和嫂子,她们对她都挺好,也会抱她,可就不会亲她。
小桃姐姐也很好,但她不是娘亲。
钟知意看她这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娘亲也想你的。”
“娘亲才不想。”灵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走很久。”
每次总是去很远的地方,把自己一个人给留下来。
钟知意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渗到眼角的泪珠子,心疼得不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初为什么会想生孩子呢?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了。
在见到晚儿之前,她这些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奔头,都是为了找到阿姐。
找到阿姐,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阿姐不在了。那个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会把她举起来看龙舟,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摇醒说“不怕不怕,阿姐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姐不在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去云州,把船场迁过来,安顿工匠,对接官府,谈判地块,她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全都是凭着责任在做。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应该完成的事,就像把一块石头从路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搬完了,再搬下一块。
至于为什么要搬,搬完之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养父母留下的造船摊子,恰好给了她四处漂泊的理由。
她可以一直在路上,一直在移动,一直在逃离。逃离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偏偏她还有一个割舍不下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会在她出门前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会在她回来的夜里光着脚跑到门口来接她,会在她偶尔流露疲惫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猫。
她做了很多选择,但每一次都把这个小东西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她把她丢给嬷嬷,丢给孟璋,丢给很多人,每一次离开都干净利落,像一件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提起来就走。
钟知意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内疚压下去,轻声问:“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你吗?”
“嗯。”灵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娘亲,还有未央姑姑,小桃姐姐,还有阿姐和嫂子,还有嬷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都在一起。
钟知意听到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可眼眶却忽然有些发涩。
若是阿姐还在,她一定哪儿也不去了。她就带着孩子赖在阿姐身边,船场不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就在这个临海的城池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早晨送孩子上学堂,傍晚去码头散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平平淡淡的,一日复一日的。
可阿姐不在了。
她的心还是一株浮萍,漂在水面上,根不知道往哪里扎。
她羡慕晚儿。晚儿的心里有一根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晚儿从不摇摆,从不犹豫,从不回头看。
而她呢?
但至少,船场肯定要做的,十年之内,哪儿也去不了。
到时候,灵儿都十五岁了呢。
那么大的孩子,应该不稀罕黏着娘亲了吧。
钟知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透着几分释然。
灵儿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便黏上来,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亲”。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灵儿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柔和了一些,凌厉的眉梢也软了下来。
“在这儿呢。”她说,“哪儿也不去。”
未央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站在门外候着。
钟知意早就瞧见她,招手叫她进去。
“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晚小姐一起过去招待,衙门那边也来人了,工匠和家属,都很高兴,恨不得明日就开始动工。”
“做得好,”钟知意满意点头,“累坏了吧,累了就去休息,晚上我和灵儿睡,你就不用贴身伺候了。”
她难得体恤,未央却迟疑了一下道:“我……奴婢不累,奴婢还是伺候您。”
钟知意抬眸看她一眼:“那去洗漱。”
灵儿仰头看着母亲:“娘,未央姑姑能上床一起睡吗?”
平日丫鬟婆子夜里伺候,都是在钟知意榻前铺了一张小席子,睡在小席子上,主子半夜起夜喝水,都要起来伺候。
未央也是如此。
平日要忙着钟知意吩咐的事情,夜晚还要睡在床边,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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