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抱着手臂,耸了耸肩:“你们高大人可交代过了,不许盘剥商户的银钱。你想占我包子的便宜,没门。”
“瞧你说的,”老高笑道,“我们帮钟老板办事,钟老板是你侄女契姐的姨母,四舍五入就是给你办事了。吃你两个包子不过分吧?”
“你可真能绕的。”季凛哼哼了两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行,待会儿给你拿几个过来。”
老高摆摆手,继续维持他的秩序。
而此时河滩边。
河滩边的风很大,裹着河水的水汽,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钟知意站在一片高出河滩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老工匠比画着。
她那张脸生得丰润好颜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锐气。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腰背笔直,目光沉稳,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梭枪。
她身后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个工匠,全是男人。
有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佝偻着腰满头白发。但没有一个人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有半分轻视,这么多年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未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沓图纸和一卷资料,臂弯里还挂着一个水囊。
她今天确实没什么精神,不过仍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没有问题,可眼皮底下那两片青黑色实在是遮不住。
昨夜钟知意在灯下看图纸看到丑时,她便在一旁磨墨添茶,直到钟知意放下笔她才去睡,躺下也不过两个时辰,天不亮又起来收拾行装。
一阵风吹过来,未央没忍住,偏过头去,飞快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打完赶紧抿住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目光重新投向钟知意手上的图纸。
可钟知意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图纸上,声音却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昨晚没睡好?”
未央愣了一下,忙道:“睡得挺好的。”
钟知意转过身来,目光在未央脸上停了一瞬,落在那一双有些肿的眼睛上,又移到她微微发干的嘴唇上,然后移开了。
她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老工匠,说了一句:“先按这个尺寸放样,等我下午过来再看。”
说完转身朝河滩下面走去。
未央连忙跟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一段距离。
钟知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囊,拨开塞子喝了一口,随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就换别人上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用。”
未央站在她面前,臂弯里还夹着一沓图纸,摇了摇头:“我不困。”
钟知意没再接着个话,将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嘴唇都干了。”
未央的身体微微一僵。
哪有下人跟主子共用一个水囊的。
“我不渴。”她说着,把水囊接过来。
水囊囊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是钟知意方才喝过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道水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将塞子塞上去,没有喝。
钟知意见状,只说了一句:“你把自己渴死了累倒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用得顺手的人?”
未央将水囊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知意已经站起身,朝工匠们的方向走回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说了一句:“下午我不看了,回城里一趟。你趁这个时间去营房那儿睡一觉,明日我过来再找你。”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赶忙道:“我跟您回城里。”
钟知意头也不回道:“随你。”
……
沈玉檀刚从陈月殊回到自己院里,还没来得及换下出门那身衣裳,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她走过去开了门,一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侧身闪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四姑娘,找到了。”
沈玉檀心中一跳,忙问道:“人在哪儿?”
“那日衙门的人先到的望江楼,大少爷那边得了信,立刻让人通知石荣逃走。小的跟了一路,一直跟到了析县。石荣躲在大姨娘娘家的二表妹夫家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没挪过窝。”
沈玉檀站在原地,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汉子收了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玉檀没有立刻动身。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完,才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襟,出了门。
沈文斌这几日过得极其烦躁。
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买通狱卒,画像辨认,好不容易才从九哥嘴里撬出了石荣这个名字。
只要石荣到案,顺藤摸瓜牵出沈文庆,正店的事就得换人来办。
而他沈文斌,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偏偏让石荣跑了。
沈文斌气得要死,他埋怨那些当差的不会办事,打草惊蛇,让他白白错失了绝佳的机会。
可埋怨归埋怨,人跑了就是跑了,他总不能自己去追。
如今正店的事一日比一日推进,沈文庆每日出入望江楼,意气风发地筹备开业事宜,俨然已经是未来正店的主事人了。
沈文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他倒是想再找别的突破口,可沈文庆做事谨慎,除了四年前那桩买凶的事之外,一时还真抓不到别的把柄。
连续几日,他一直闷在屋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直到这日,酒才喝了两口,小厮进来通报:“四姑娘来了。”
沈文斌瞬间坐直了身子。
上次石荣的事,还是这位好妹妹告知的。他素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可谁让人家跟陈月殊玩得好,说不定能有什么好消息。
沈玉檀掀帘进来,见他浑身酒气,在对面坐下,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一脸愁容的。”
沈文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了酒楼的事。你听说了吧?虻山那个土匪反水了,供出了咱们沈家买凶杀人的事,指认是大哥的庄头石荣。可偏偏让人给跑了。你说这要是找不回来,万一哪天那石荣在外面乱说话,胡乱指认是大哥指使的,那可怎么办?到时候望江楼的正店资格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他说得满脸忧虑,仿佛一心在为沈文庆和酒楼的前程担忧。
沈玉檀听完,语气随意地道:“这有何难。我认识一个朋友,最擅长找人。回头我帮二哥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沈文斌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四妹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二哥?”
“那太好了!”沈文斌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大哥。他现在正忙着正店的事,半点不能分神,这些琐事就不要打扰他了。”
沈玉檀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
隔日,沈玉檀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沈文斌拿到地址,大喜过望,当即召来自己的贴身小厮,命他带几个得力的人,即刻赶往析县,务必把石荣活着带回来。
小厮领命而去,沈文斌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与此同时,沈玉檀回到自己院里,叫来了另一个手下。
“去望江楼,”她说,“告诉大少爷,就说二爷派了他的贴身小厮,带了人往析县去了,说是要去拿一个人。”
手下领命,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当天傍晚,沈文庆在望江楼后院的账房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手里的毛笔顿住了,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成一个黑色的圆点。
沉默了很久,慢慢放下笔。
“知道了。你下去吧。”
伙计退出去之后,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那本账册。紧接着,呼吸渐渐变重,忽然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账册全部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账房里炸开,墨汁溅在墙面上,顺着白灰淌下来,格外刺眼。
他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手上的墨迹,咬紧牙关。
“沈文斌,你这是非要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货栈开业
十一月初十,云娘子货栈如期开业。
季云溪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了货栈里,把四个区域的货品又清点了一遍。
杨宝儿带着几个售货的伙计早早到了岗,每人统一服饰,佩戴米白色的围裙,个个显得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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