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未央正在和门房交谈,听到她的声音,转身回望。
钟知意一路追到她面前。
她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一身薄薄的单衣贴在身上。
院里的下人全都低下头,不敢看她,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钟知意。
失态、狼狈,甚至有些慌乱。
短短一段路,钟知意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甚至能想到,未央离开后,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甚至有一天,会遇见一个真正疼她的人。
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彻底忘记自己。
而自己呢?
自己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骤然发疼。她上前一步,想抓住未央,想把人留下,想用尽所有办法。
“别走。”
“求你。”
她这一生,很少求人,更别说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
身契已经烧了,她已经亲口还给她自由。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份去求她。
而这短短几个字,却让未央眼眶泛红。
她看着钟知意,看着这个从来高高在上、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站在雪地里,头发散乱,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就那样看着她,说“求你”。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刚刚走出来的时候,其实也在想,钟知意会不会挽留她?但想更多的是,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的喜欢,是去一个新的地方就能忘掉的吗?
但不管是怎样一个结局,那就是,她和钟知意的身份关系,必须得重新划分。
要么只是彻彻底底的主仆关系,要么,是两个平等的身份。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走了。
钟知意见她摇头,这下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昨天那衣服,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你误会我了……这两年来,我确实吩咐过让你给我找人,可你没给我找,我也没有胡来过……昨天那个,是别人硬挨上来的,我没有来得及避开,衣服沾染上的,我没有,不信你问春杏——”
可任凭她如何解释,未央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知意无力中又夹杂着几分不甘心,“你……以前说过的,你不会走……”
未央听到这话,鼻尖一阵酸楚。
年少那时的承诺,她当然记得的。
她想告诉钟知意,是她把身契烧了,让她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主子,您现在说这些,是因为奴婢真的要走了。”
“不是。”钟知意立即反驳。
“那是什么?”
钟知意站在那里,
她看着未央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哭红了却依然不肯看她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剧烈地翻涌。
占有欲在这一刻占据脑子的绝大部分,
她伸出手,一把扣住未央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不是因为你要走我才这样,有些话,我昨天晚上就想跟你说了,但你没给我机会。”
未央看着她,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可钟知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钟知意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未央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想推开钟知意,可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感觉到钟知意的唇贴在她唇上,滚烫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她忽然发现,钟知意的手在抖。
钟知意在发抖。
这个发现让未央觉得不可思议。
她认识钟知意十几年,见过她谈笑风生地应付各种场面,见过她冷静自若地算计人心,见过她哪怕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从不失态。可此刻,钟知意吻着她,手却在抖。
未央忽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像是决了堤似的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
钟知意尝到咸味,顿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她只是放轻了力道,不再那么蛮横,而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吻着她。
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未央的嘴唇被她吻得有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低着头,不敢看钟知意。
钟知意也没有逼她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未央泪水模糊了视线。
钟知意看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只得低声哄道:“你若不愿意,我便等。等你愿意。”
未央咬着唇:“主子……”
“叫我的名字。”
“卖身契已经烧了,你我不再是主仆关系。”钟知意盯着她,“这些年你叫了我这么久主子,现在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未央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叫不出来。
钟知意也不催,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等了许久,未央才轻轻地喊了一声:“……知意。”
这一声落下来,钟知意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只是两个字,竟能让她心口发麻。
她伸手,轻轻将未央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软:“嗯。我在。”
未央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可我还是想去船场。”
钟知意的手顿住了。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眼里还有泪,却带着一种钟知意从未见过的坚定:“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可我不能今天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头继续伺候您。我……想出去看看。看看没有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钟知意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未央轻轻挣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您说的那些话,我会记着。可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您快些回去加衣服……可别冻着了……”
她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钟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是追不回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桌上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得刺骨。
她放下茶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直到晌午时分,才让她想通一个事情。
未央只是要出去走走,又不是要嫁给别人。
就算她现在不愿意留下,又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等。
可以追。
她钟知意从前想要什么,什么时候真正放弃过?
而且未央方才临走时,还嘱咐自己添衣,她心里又不是没有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空荡荡的心又一点一点充实回来。
“春杏。”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
“主子?”
“更衣,去船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我来看你
未央到船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先去旧营那边报到。
船场还在搞基础设施,正经做事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出来,钟知意便在这边分出两间屋子,专门存放账目文书用。这些账目现下暂时由总工头老李头管着。
账目、材料和设计图纸方案,都是船场的机密,钟知意不可能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只是从北边下来的那群人里,会做账的不多,会的人大多身兼数职,忙不过来。
她原本让高县尉帮忙找人,看了几轮都不满意,这事便一直搁着。
老李头一听未央说是来管账的,顿时喜出望外。
东家平日里不管大小事务,许多话都是未央传下来。船场什么时候进料,哪家商户送了多少木料,工钱什么时候结,甚至东家临时改了什么主意,往往也是未央过来传话。
可以说,船场里不少人认识未央,比认识钟知意还早。
如今听说她来做账房,老李自然没有二话。
“我先前就瞅着,这账还是得东家身边亲近的人来做才好。东家一定是听到我在背后嘀咕了,特地把你派过来。”
他管的事太多了,这账还得等着白天忙完了,晚上回去点灯慢慢做,早就盼着东家早点派个人来解救他。
“那些账我下午便能看。”未央道。
“成。”老李爽快应下,“那我待会儿把账本整一下,再跟你交接。”
“麻烦李叔了。”
“麻烦什么。”老李摆摆手,又忍不住问,“东家怎不跟你一起过来?”
未央顿了一下,说道:“她晚些再过来。”
早上钟知意只是不让她走,但对于做账的事并未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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