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见她神色有些不对,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
未央也很快将心思收了回来。
她既然来了,就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账房的事情她熟悉得很,没有钟知意,她也一样能把这些事情做好。
“那我先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未央道。
原先在这边的时候,她是和春杏她们一起住。往时钟知意要是在这边待上两天以上,几个丫鬟都得跟着过来伺候。眼下那人在城里,丫鬟们跟着她,屋子自然就空下来了。
回到那间屋子,水缸里没水,她便挑着扁担去水井边摇水。
平日跟着钟知意,连丫鬟屋里的水都是护卫帮忙打的,她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不过也不是不能做。
旧营都是老熟人,见她来打水,纷纷从屋里探出脑袋跟她打招呼。
她从前是东家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管着内宅,也管着外头的许多事情,这些匠人和家属,平日里见着都恭恭敬敬的。
但从实际上说,她如今已经不是钟知意的丫鬟,是跟大伙儿一样的工人,没有必要再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只是笑眯眯地跟大家说了几句过年的好话。
众人见她走了,缩回屋内,窃窃私语。
“未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往时不都是和东家一起。”
“都要过年了,没在城里,却只身一人过来,奇怪。”
“会不会东家不要她了——”
未央没有听到这些话,她回到屋里,将自己先前放在这里的一些物件整理好,备着这些日子要穿。
东西其实不多。
几身换洗衣裳,两双鞋,一些首饰,还有几本她自己做账时常用的册子。
她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也没有多少东西。
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未央姐姐!”一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跑进来,“外头有人找你。”
未央疑惑道:“谁呀?”
“春杏姐姐。”
小丫头话音刚落,春杏便抱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口中叫着“未央姐”。
自己才从城里出来没多久,春杏就过来了,未央有些意外,也有些赧然。
“你……怎么来了?”
春杏把东西放到床上,一边解绳子一边道:“主子让我给你送衣裳。”
说着,将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件厚实的棉衣,还有一件狐毛斗篷,另外还有两双软底鞋。
未央看着那件斗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钟知意去年冬天让人给她做的。
她当时舍不得穿,说船场里做事难免沾灰,钟知意却偏要她穿着。
说沾了灰了再买新的就是。
没想到今日竟也让人送来了。
“主子说,你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春杏笑着道,“这边的衣裳又少,冬天冷,怕你冻着,让我送过来。”
未央垂下眼:“我有衣裳。”
“主子也知道,”春杏理直气壮地道,“可主子说,你有的是薄衣裳,厚的没几件。”
“她还说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没什么了,就是让我把这些给你送来。”
她说着,又从包袱底里摸出一个大纸包,“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大少夫人店里买的蛋糕。你不知道,这些天那货栈有多挤,都是人,根本走不动。这还是主子从后门进去截胡的。”
未央愣住。
春杏笑眯眯地说:“主子说你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让你拿着先填一下肚子。”
未央的鼻尖忽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我不爱吃这个。”
“主子说你爱吃。”
“……”
春杏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姐姐,你就吃吧。主子还说了,若是你不吃,让我别回去。”
未央抬起头:“她人呢?”
“你问主子?”
“嗯。”
春杏狡黠一笑:“就在门外。”
未央整个人僵住。下一刻,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一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钟知意穿着一件深色狐裘,乌发用玉簪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冷意。
她本就是极漂亮的人。
虽是商贾出身,但被金钱滋润,又被无数人捧着,举手投足间早已养出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贵气。
狐裘衬得她眉目越发清艳,肤色在昏暗的屋里白得晃眼,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走来的贵人,和这间简陋的旧营房格格不入。
可未央偏偏比谁都知道,这样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底下,藏着怎样的钟知意。
一想到这里,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自|结束的女人,瘫软在榻上,声音懒懒地叫着“未央”。她从地上爬起来,去净房端水,毛巾在温水里浸湿。她爬上床,跪在床边,将遮在女人身上的被褥轻轻掀开。
她不敢看得太细,依稀知道两条腿摆在哪儿,一点一点顺着膝盖擦拭上去。。
那人还算配合,曲起来,方便她处理。
未央此时只是一个下人,不过是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
只是钟知意还未从情绪中剥离,被毛巾蹭过,忍不住低吟一声,反手捉住头上的枕头。
未央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她没有什么身份去安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她过了,才俯身继续清理。
换了两次水,再换上新床单,等未央重新躺下,已然出了一身汗。
而此时,黑夜里的女人,就站在自己跟前。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
春杏知趣地退出门外,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未央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微微抬了抬,视线到达那一抹红唇的时候,她心怦怦跳了起来。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这张唇才吻过她。
她不自在极了,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道:
“您……您怎么来了?”
钟知意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上,说道:“来看看你。”
“奴……我很好。”
“嗯。”
“账房的事情也已经跟李叔说好了。”未央道。
“我知道。”钟知意没有反对她在船场做事的事,“你聪明伶俐,本是富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这才跟了我。这些年一直留在我身边,替我端茶倒水,料理琐事,确实埋没了你的才能。如今把你放在这里,倒是合适,往后便放开手去做吧。”
未央怔怔看着她。
不过短短半日,钟知意的态度竟变了这么多。
她原以为,自己说要走,钟知意放下身段挽留却仍留不住,必定会生出几分不悦。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这样坦然地替自己安排好了往后的路。
那一句“放开手去做”,更像是将她这些年藏在丫鬟身份下的才能,终于重新看见了。
未央鼻尖微酸,下意识便要弯腰跪谢。
“别跪。”
未央眸子上。
钟知意抬住她手臂,指尖温温的触感隔着衣袖传过来。
“你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不再是我的丫鬟,不必动不动便跪我。外头还下着雪,地上冷得很,我怎舍得你跪在这种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未央一下红了眼眶,她别开脸,竭力忍住鼻尖涌上的酸意。
原来,被她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不敢奢求钟知意也能这样记着自己。
尤其是刚才。
那个吻还停留在唇上。
那句“别走”,仿佛还贴着耳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忽然不敢信了。
因为她太了解钟知意。
这么多年,她站在她身边,看过她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她把心交给谁。
所以哪怕钟知意此刻就在这里,哪怕她亲口说了离不开她,未央仍旧不敢把这句话当成一生的承诺。
不陷进去,就已经这么痛苦了,若是陷进去,最后对方抽身离去,那将是人生的浩劫。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回应她半句。
倒是问出了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去?”
钟知意听见这句话,眉梢微微一挑,故意露出几分受伤的模样。“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了?”
未央忙道:“我没有赶您。”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钟知意转过身,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得规规矩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使唤未央。
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说。屋外传来工人说笑的声音,远处还有木槌敲击的声响。
钟知意听了一会儿,问:“炭够不够?”
“够的。”
“被子呢?”
“也够。”
“饭呢?”
未央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主子,我是来做账房的,不是来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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