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一声,眼神游移,“今早我身子不爽利,让你大哥去码头看了一眼,定是他年轻不经事,叫人给糊弄了,拿了不新鲜的肉充数!”
说着,他又把话锋一转:“阿晚,这货进了楼,你们后厨验收的人也得仔细些才是,怎的就直接做了给客人吃?这也是你的疏忽啊。”
三言两语,便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还想反咬一口。
庄晚懒得与他做这无谓的扯皮。
“上午那拨闹事的,楼里赔了十两银子才打发走。这十两,得从二叔这个月的分红里扣。至于我因这事受的惊扰,以及酒楼损失的声誉……"
“十两?!”庄有仪不等她说完,立刻苦了脸,几乎是捶胸顿足了,“我的好侄女,二叔我一年统共才多少分红?你这一下扣去十两,让你二婶和几个弟弟妹妹喝西北风去啊?我……"
庄晚冷冷打断他的哭嚎:“二叔若是觉得不妥,那便请上三叔、四叔,我们一同去祖母跟前分说。侄女治下不严,导致食材出问题,少不了要挨顿训斥。”
“不过,”她顿了一下,“四叔想必很乐意替二叔分忧,接下这采买的活计。”
庄有仪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老四早就对他把持着油水最厚的肉菜采买不满,若真闹到老太太跟前,以老太太那和稀泥的性子,最后这肥差保不齐真要易主。到时候,他不仅丢了面子,连里子都要保不住。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给给给,我认了还不成吗?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去惊动老太太。”
“那便如此。我会让账房记下。”庄晚起身,理了理衣袖,不欲多言。
庄有仪讪讪地起身,灰溜溜地走了。
待人走远,竹心推门进来,低声愤然道:“几位爷越发不像话了!全然忘了这醉仙楼是夫人一手创办的心血!小姐,你想将酒楼改回夫人当初取的名,只怕更难了。”
庄有礼就不是个东西,将亡妻从娘家带过来的产业转手就变成庄家的,让母亲和几个亲弟弟一起分享。
他自己倒是死得干净,如今这些个人,全都骑到了小姐的头上去了。
庄晚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面色阴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每月逢十
季云溪从下河村回到庄家,天已经黑下来。
厨娘这会儿早已落灶放工回家,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意料之中,她本就回来得晚,又没特意交代留饭,厨娘自然不会等她。
正待回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驻足回望,只见庄晚分给她的那个小丫鬟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她面前猛地刹住脚,红通通的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少夫人这是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杨宝儿语气硬邦邦的。
季云溪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自打被指过来,就满脸不情愿。她从小自己动手惯了,也不耐烦看人脸色,索性就当没这个人。
“出去办了点儿事。”她随口回了一句,转身就往东厢房走。
见她如此敷衍,杨宝儿心中更气了,但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敢真撕破脸,只得压着火气道:“小姐让奴婢服侍您,您一个人出门,万一有个闪失,小姐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还请少夫人体谅体谅奴婢,往后出门,好歹让奴婢跟着。”
季云溪脚步未停,撩开了东厢房的门帘。
杨宝儿见她这般,气得牙齿痒痒的。
想到今日楼前的闹剧,忍不住提高声音冲着门内道:“少夫人!您有空也回趟娘家,管管您那姑姑!当初她伤得快死了,是小姐掏银子请大夫用好药才救回来的!如今人好了,倒学会恩将仇报了,天天来楼前叫骂撒泼!再多的客人也要被她骂走了!”
门帘后的身影微微一顿。
片刻,季云溪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说。”
杨宝儿得了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应,狠狠一跺脚,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她就不明白,小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契妻!
季云溪径直入了厢房。
庄家虽靠着醉仙楼衣食无忧,但离钟鸣鼎食之家还差得远,并未分家另院。
庄晚和季云溪作为大房的“妻妻”,仍与继母江姨娘及其所出的弟弟庄玉衡、妹妹庄玉蓉同住一个院子。
东厢房是她们两的住处,厢房两边各带一个小耳房,一间做了庄晚的书房,另一间堆放杂物。
屋里黑着,庄晚还没回来。
季云溪在桌边坐下,对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刚找出衣裳去沐浴,门上便传来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开门,是江姨娘身边的张嬷嬷。
“少夫人,”张嬷嬷连礼都懒得行全,直接道明来意,“夫人要给小少爷另请一位先生,是位有名的大儒,学问极好。这束脩嘛,一年要二十两银子。夫人让老奴来跟您支取。”
季云溪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进门任人揉捏的小丫头,语气淡淡道:“家里已请了先生,几位小爷都是一处读书,何必单独再请?靡费不说,也怕弟弟们心生隔阂。”
张嬷嬷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嘲讽:“少夫人您不养孩子,自然不知道养孩子的难处。小少爷身子弱,性子又静,跟二房三房那些皮猴子一处念书,总跟不上,愈发厌学。这两年,更是三天两头地病,夫人为这事儿,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她上下打量着季云溪,眼底的轻蔑压不住:“咱们大房,可就小少爷这一根独苗,金贵得很。若是因为一起读书,闹出个什么好歹,这责任,少夫人您担待得起吗?”
季云溪有些疲惫。
若是往时,这事定要好好掰扯一番,但今日奔波一天,粒米未进,小腿肚都在微微发颤。
她抬起眼来,看着对方:“此事等契姐回来再议。”
听到她提到庄晚,张嬷嬷便知没戏,一张老脸彻底拉了下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如此,老奴便去回夫人了!”
说罢,转身就走。
云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堵,不仅是因为婆母和庄家的这些下人没将她放在眼里,还因为庄晚让她掌家剩的二十两银子,被她挪了十五两。
她是要向庄晚坦白,但心底又实在不想面对她,说这些银钱的事。
怕她苛责,说自己拿着家里的钱去补贴娘家。
也怕她不耐烦,觉得自己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想了半天,才拿起衣裳去了浴房。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土,也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绞干头发,拿出几件自己半旧不新的衣裳,在灯下开始缝制。小桃身量小,她的衣裳得改小才能穿。
在来庄家前,她最熟悉的便是针线。如今做这些事情,倒是轻松。
改到最后一件中衣的袖子时,门外传来熟悉的的脚步声。
是庄晚回来了。
“晚上做针线伤眼,怎么不白日再做?”
季云溪手下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回道:“白日忘了,这会儿想起来,便顺手做了。”
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关心。
她们之间,除了每个月为数不多的同床共枕,和必要的家务交代,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果然,庄晚没再说话。
她将外裳搭在屏风上,取了换洗衣物,转身去了浴房。
季云溪见她进去有半刻钟左右,便吹熄外间的灯,上床。
躺到里侧。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床榻微微一沉,另一侧传来温热的气息。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若是往时,便各自睡去了。
但今日不行。
季云溪在黑暗里静静躺了片刻,终于还是坐起身,将身上的衣裳慢慢褪下,随后转过身,朝着庄晚的方向,一点点挪了过去,直到手臂轻轻挨到对方微凉的寝衣。
身侧的人没有动。
“今日逢十?”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
季云溪没有吭声,依旧紧紧贴着她。
黑暗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一条手臂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
随即,柔软的唇瓣落在了她的颈侧,带着细微的的摩挲。
季云溪身体轻颤了一下,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很快,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温热的手掌搭在她腰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在那双手的禁锢下,她艰难地侧过身,与其面对面。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犹豫了一瞬,微微向下缩了缩身子,让那原本搭在腰间的手,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移了几分,若有似无地抚过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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