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倒是不怕吕九娘惦记屋内的金砖，她们这一来一回用不了多长时间，吕九娘就算是要携款跑路，也带不走多少金子。
可她本身就依靠着万兽山才得以保全，一旦起了偷窃的心思，万兽山便不可能再护着她了，孰轻孰重，吕九娘自然看得清楚。
唐言毕竟是个工作六年的老油条了，她早在实习期就亲眼见识过领导教育新人。工作上的利益分配，从来不是看谁更可怜，而是要看谁能守规矩，能给公司带来价值。
这一点，她始终牢记于心。
一行人从山顶沿着丽鹿河往下游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达了丽穰县。
崔家是大户人家，家宅横跨一整条街，气派得很。
门口高挂的红灯笼下面贴着喜字，就连个别家仆的衣服上也挂了红花。昨日崔公子大婚，如今这喜气还未散去，院内扫洒的杂役却个个儿都噤若寒蝉。
崔大进去通传，留下唐言和水云在大门外稍作等候，两人就干巴巴地站在外面，任由路过的行人好奇打量。
唐言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在第三次被路过的行人偷瞄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按理说，不应该先请客人进去坐着吗，他把咱们俩撂在这里像什么话？”
崔家的宅院气派，大门也气派，只是门外缺两个护卫，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直接闯进去的。
“也许是为了掩盖某些真相吧？”水云沉着一张脸，仰起头缓缓道，“这崔府上面压着阴气，像是尸体久滞凝聚而成的。”
今日天气晴朗，唐言仰头看去，整个丽穰县万里无云，崔府上方的天气自然也是一派祥和。
什么阴气阳气的，她完全看不到。
既然水云都这么说了，唐言自然愿意相信此处有尸体滞留。
那尸体会是谁呢？目前看来，只有可能是崔家的公子崔擎煜了。
倘若崔擎煜已然病逝，崔家上下不可能毫不知情，昨夜却敢堂而皇之地娶妻，唐言越想越觉得这地方可怕。
说来也怪，她们这一路走来听几位家丁聊过崔家的情况，据说崔老爷年少有为，崔家的产业原本到了上一代时就已经没落，崔老爷却凭着一身本事力挽狂澜。崔家如今这气派，有九成是崔老爷的功劳。
然而，崔老爷的侍妾算下来有七八个，最后却只有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其他人的肚子多年来完全没动静。
如今这唯一的儿子也死了，崔家当真是要绝后了。
“通常，白事后至少要百日才可办红事。崔擎煜尸骨未寒，崔老爷就张罗着办了喜事，逝者不安、怨气不散。”水云道，“如今喜气冲撞了丧气，阴阳气场紊乱后最容易撞煞，致使家宅不宁。”
门口的石狮子上也挂着大红花，那狮子张着大嘴，鬃毛飞扬着好不潇洒，想来是哪位大家的作品。
唐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看这架势，崔家应当还没来得及办白事，属于秘不发丧。既然没有办白事，那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喜冲丧的情况了？”
“若是办了白事、送走了亡魂倒还好。”水云嗤笑一声，纠正道，“阴人在家，阳事照办，这叫‘以喜盖丧’，这种情况可比喜冲丧更凶。”
“有什么说法吗？”
“先说崔家，家中藏尸、阴灵压宅，亡魂被阳气冲撞之后怨气加重。”水云掰着手指头逐个分析道，“再说这绝户婚，若是不结婚，崔老爷要从旁系子弟中过继一个孩子也不成问题，但这婚一结，家运就彻底断在了死人身上。最后说吕九娘，她嫁的是鬼新郎，进门那一刻就成了替死鬼，满宅的阴气全靠她一个人压着，就算不死，也得终年久病缠身。”
唐言想到吕九娘先前绝望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她逃了。”
阴亲未成，阳身未陷，吕九娘还算不上鬼妻，顶多算是……破局自救。
“应该说，还好她逃到了万兽山，还好她遇到了某个愿意帮她的好心人。”
水云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在厌恶崔家的行为，还是在惋惜吕九娘的命运。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如今她们该筹划如何让吕九娘彻底与崔家断绝关系才是。
眼看着崔大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两人终止了谈话，跟着他踏入崔宅。
当下正值小满时节，暑气聚集，崔宅一进门正对的就是一片小花坛，几位衣着光鲜的姑娘们正围在那里赏花，原本宽敞的庭院被挤得水泄不通。
崔家没有女儿，这些姑娘想来就是崔老爷的侍妾了。
见两个陌生的女子跟着崔大走进来，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侍妾们立即收敛了几分，相互对视一眼。唐言分明从她们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惑，那不是面对陌生人时应有的疑惑，更像是一种三观被摧毁之后的惊讶，那眼神像是在说：老爷这次收的侍妾怎么看上去年纪大了些？
唐言苦笑着摇摇头，心说这群人是把她们俩当成什么了，没看到水云身上的道袍吗？
等等，崔老爷的侍妾中，不会真有出家人吧？
唐言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索性不再理会那群人的目光了。
崔家的宅邸从外面看上去很大，唐言早就有了心理预期，但当她被崔大领着左拐右拐地进了正厅之后，还是忍不住思考自己还能不能出得去。
一般的家宅风水学中，正厅通常是在进门后没多久就能到的位置，不会有这样七扭八歪的路线，崔家倒像是专往偏僻的地方走，活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虫子。再说大家族的女眷是生活在内宅的，像崔家这样成群结队地跑到前门嬉闹的情况还是少有。
由此可见，崔家的家风也正不到哪里去，很难说家里绝后会不会有这方面的原因。
崔老爷早早地等在正厅里，见她们进来，原本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立刻堆起了真切的笑意，招呼着两人坐下喝茶。
老爷子年近花甲，身量不高，腰背挺直。
他脸上的皮肤略松，但并不显得苍老，须发半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瞧着就是一派温厚长者的模样。那身藏青色的暗纹锦袍搭在他的身上，料子是唐言从未见过的款式，针脚与暗纹也是细致入微的。
“小媳昨夜误入深山，能得两位道长相救，老夫实在感激不尽。”崔老爷说着，抬手示意身边的下人将一个精致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求道长千万收下，略表老夫的一片谢意。”
老爷子在说这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
然而再温和的表象也遮不住他内里的锋芒，他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端起茶杯的动作斯文有礼，但又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威压。
换做旁人，只怕现在已经被他的外表迷惑，觉得这老头和蔼可亲。可唐言见过的人太多了，她最忌惮的就是这种笑面虎，因而只需几个小细节便拼凑出了崔老爷骨子里的冷漠。
果然，崔老爷停顿片刻后，又摆出了一副为难的架势，斟酌道：“只是……内子还挂念着儿媳，因此日夜不安、忧心忡忡。老夫想问一句，道长即救了她，可知她何时能回家？”
唐言迎着对方那双看似温厚、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道：“崔老爷不必多礼，吕姑娘昨夜受了惊吓，如今该静养才是。”
她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有说吕九娘何时能回来。
水云也状作无意地添了一句：“昨夜贫道在山中救下她时，见她神色惊慌，说是令公子早已病逝。崔老爷既是她的公爹，不妨直说，如今家中究竟是何安排？倘若是真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贫道也好劝她安心回家。”
此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崔老爷脸上的笑容凝结后又迅速舒展开来，他捋着胡子干笑了两声，那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笑意。“道长心细，我家实在是家门不幸。”
崔擎煜真的死了？唐言紧锁眉头，正要开口，却听崔老爷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我儿骤染急症，一度昏迷不醒，大夫说没救了，险些就要发丧。也怨老夫平日里对府中的下人疏于管教，这才叫他们妄加揣测，败坏了崔家的名声。”崔老爷说着，悠然地端起茶杯轻轻刮着茶，“道长大可放心，如今我儿已然苏醒，只是还需静养。崔家绝无半点亏待儿媳之意，更不会做出那些罔顾人伦的糊涂事。”
“令公子醒了？”唐言怔住了。
水云不是说崔家上方有阴气吗，如果崔擎煜没死，那阴气是从何而来？
崔老爷看出了唐言脸上显而易见的怀疑，摆摆手道：“正巧也到了煜儿喝药的时辰，崔大，你带两位道长去偏院。老夫还有些私事要处理，稍后再过去。”
崔大应了一声，低头领着两人往偏院走。
唐言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崔老爷，崔家的正厅坐南朝北，崔老爷的半张脸就隐没在阴影之下，看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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