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还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越靠近搁浅的货船，那股潮湿的、水草腐烂的气息就越浓。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直冲进鼻子里，即便是用袖子遮住了脸，也挡不住那股阴气。
唐言往码头上方走，水云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附近有东西。”
两人的脚步停下来，环顾四周，最终在不远处的河岸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一身草色的衣裳，衣摆轻垂在身侧。那衣摆上瞧着不像是加了配重的，夜间码头风大，唐言的头发早就被吹乱了，可少年的衣摆却只是垂在地上，纹丝不动。他就这样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俊美，却迟迟照不到鱼竿上的丝线。
唐言正要开口打声招呼，水云已经握紧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别跟他说话，那不是人。”
唐言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的手慌不择路地抓上水云的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她身上。“什……什么东西！”
绿衣少年始终没有看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岸上钓鱼，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水面。
水云拍了拍唐言的胳膊，安抚道：“只要他没有过激的反应，那就互不打扰。”
妖魔鬼怪并非全是作恶的，有时候它们会和人类处于同一空间，这就不可避免的会被一些人看见。通常来说，只要它们没有恶意，只要人类没有表现出太过失礼的举动，双方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唐言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的确不像是有什么企图的样子，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水云缓缓提醒：“子时二刻已到，准备招魂吧。”
“好。”唐言走到水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招魂符夹在指尖。这一套流程和白天完全一致，她正对着货船默念咒语，将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随着她的咒语颤动着飞起来，缓缓飘向船头所在的水面上。在接近水面后，它抖动得愈发强烈，那片水域也产生了一层层波纹——水鬼就在下面，它正在与符纸一同撼动着这道坚固的锁魂阵。
然而，招魂的结果还是和白天一样。直到符纸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燃烧成灰烬飘落在水面上，那水鬼也未能成功挣脱枷锁。若水鬼上不来，双方便无法交流，任谁都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冒然去打捞尸体。
符纸的灰烬慢慢沉下去，方才的涟漪也转瞬即逝。唐言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张符纸已经彻底沉入河底。“还是不行，看来清衍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那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停下了，只因不远处的绿衣少年动了一下。
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鱼竿，缓慢地站起来。他先前坐着，看不出身形，如今站起身，便能发觉身姿挺拔，只是身形偏瘦。少年转过身朝她们看过来，月光落下，唐言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五官柔美得像是画出来的，也许是夜色正浓的缘故，他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几乎要沉入水底的黑色。
少年的目光从唐言的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了水云的那身道袍上。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悄然移开。“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开口了，声音中还带着尚未发育完全的稚嫩感。
水云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随时听候唐言的指示。
唐言道：“我们来抓水鬼。”
少年看了她一眼，却摇摇头：“这里没有害人的水鬼。”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没有丝毫争辩的意味，这反倒勾起了唐言的好奇心。这东西既然不是人类，说不定的确有接触水鬼的能力，甚至他极有可能本身就认识那只水鬼。
唐言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没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任何心虚的迹象。“这码头晚上不太平，阁下来此地又是做什么的？”对方虽然不是人类，但说到底也化成了人身，唐言自然要以人类的礼仪待他。
少年没有因为她的问题而慌乱，他微微侧了侧身，伸手指向她们来时差点撞到的那株桃树。
唐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桃树上停留片刻。这株桃树从外面瞧着与寻常的桃树并无不同，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条伸向水面，树上依旧挂着清衍道长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符纸。她还没想明白对方的意思，便听到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堪堪停在了她们身前。
“我在等我的故交。”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猼訑的毛根本没有用，撞鬼了该怕还是要怕的。
第44章 只有他一个
少年的话音落下，夜间的微风吹拂着树枝上的符纸，哗哗作响。
那些符纸有的贴在树干上，有的用红绳系在枝条上，符文在黑夜中隐约泛着澄澈的光。白天唐言被树枝勾到时，注意力全在衣袖上，只匆匆瞥了一眼符纸。如今细看下来，却在符纸中间发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同样是纸，但不是黄色的符纸，而是普通的宣纸。
这些纸张被裁剪成了与符纸相近的大小，且纸面大多已经老化发黄，因而白天不易察觉。可到了晚上，符文发着光，这些暗淡的宣纸才逐个显露出来。
唐言走近了些，踮起脚尖，借着月光看清了其中一张纸上写的东西。
“春消冰雪舟影续，岸倚闲人觅知音。”
这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诗，字迹豪放不羁，但每一处落笔转折都尽显真切。
她将这张纸翻过去，背面是另一种字迹，虽比前者端正许多，却也是笔锋有力。看得出来，写下这两组诗句的人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望尽萧瑟觅佳偶，原是弄玉傍身旁。”
这两种不同的字迹在宣纸间来回穿插，时而肆意潇洒，时而惆怅悲凉。但每张纸都毫不例外地写了双面的诗句，用了两种不同的字体。一个唱，另一个就和，一个愁，另一个就劝。
唐言一张张地翻过去，每一句诗都有回应，每一张纸都保存得完好无损。有些诗句下面还标注了题诗的日期，算下来已经有四年的时光了。
沧州的四季中，冬季最是严寒难熬，但要说将这些纸保存下来，最麻烦的却莫过于应对夏季的暴雨。三年的时光里，这些纸若是从未被取下来过，却依然保持着迎风飘扬的姿态，那么这株桃树就不是普通的桃树了。
“这些诗……”唐言回头看向绿衣少年，他们之间只相隔了两步，她定了定神，“这些都是你和那位故交写的？”
少年的眼睛弯了一下，笑意立即撞进了唐言的心头。
“字迹端正的是我写的，潇洒伶俐的是他写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四年前，他写了第一句诗挂在树梢上，我看见了，提了一句诗和上来。这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我只在晚上出来钓鱼，倒苦了他，每到深夜才能来河边寻我。”
他来到桃树的枝芽间，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根树枝。挂在上面的纸条在风中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唐言道：“你那位故交是陈三吗？”
“没错。”少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件事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近年来从未有人见过他，他纵然想说，也无从开口。而今夜，有缘人既已看到了，他又何必扭捏掩盖呢？
他与陈三相识的事情不必隐瞒，而他的身份，更不值得费心捏造。“我虽是树妖，但自修炼以来便耽于古今贤人的诗词歌赋，每每读之，必欣然忘我。只是苦于无人相交，纵使心中有千百句话，又能说与谁听呢？幸而后来与陈兄结识，前身种种，才算不枉。”
月光在他身上镀着一层银白色的薄雾，那张画似的脸上写满了哀愁。“如果你们是来捉鬼的，大可以就此放弃了。那道士的法术在你二人之上，连我都拿他没办法。再过些时日，陈兄就要被彻底炼化了。”
“等等，陈三变成水鬼了？”唐言道，“这河里除了他以外，应当还有别的水鬼吧？”
少年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有，只有他一个。”他肯定道，“人死后，魂魄便被阴差拘走了，即便是被落在阳间，时间久了自然也就魂飞魄散了。除非拿到机缘，否则鬼是不能在阳间停留超过一年的。”
“是你给了他机缘？”唐言的话刚说出来，却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对呀，他是你的朋友，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淹死？”
少年没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下，那双深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言。眼神里没有悲伤愧疚，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慌张，他只是看着唐言不说话。
唐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却见少年猛地摆出一副攻击的架势，那只苍白的手朝她的颈部抓了过来！
少年的速度快得已经出现了残影，唐言慌乱间来不及闪躲，只觉得一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本能地抬手去挡，那只手却已经来到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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