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怎么知道是虞姑娘下的手？”李家有十一口人，伺候的下人少说也该有二三十个，一个小姑娘如何能躲过众人的眼睛，一夜之间杀死所有李家人而不被发现的？
清玄道长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波澜，接下来所说的便是极为重要的线索了。“李家没落以后，虞姑娘进了教坊司，因其身姿轻巧灵动，很快就成了名角。有一回她演出时，台下坐着李姑娘的乳娘，那乳娘一眼就认出了她脚下的那面鼓。鼓面上有个并蒂莲形状的印记。”
唐言道：“那印记有什么奇怪的？”
“那不是普通的印记。”清玄道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是李姑娘身上的胎记。她活着的时候，胎记就长在后背上，只有贴身的人才知道。”
唐言顿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水云便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
“官府去教坊司抓人的时候，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一面鼓，然后消失了。”自那以后，整个清原县即便是未能亲眼目睹那场异象的人，也难免整日里担惊受怕，就怕那虞姑娘跑进自家院子里吃人。
唐言的眉头拧起来：“她是妖怪吗？”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但后来我查了一些典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清玄道长说着，将桌上的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潦草的图案。
那是一个女子站在鼓面上的样子，脚下是一个抽象的圆形鼓。清玄道长画的也许是虞姑娘跳舞的样子，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舞姿上，而在于她的脚底。她不是站在鼓上的，而是生长在上面的。
“两位听说过西域流传的人皮鼓吗？”
“略有耳闻。”
清玄道长颔首：“制作人皮鼓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绝不能使用带有胎记的人皮，否则会污染鼓的纯洁。”
唐言点点头，却听清玄道长继续道：“但实际却并非如此。”
“男女体内阴阳相异，阴气旺盛者最易沾染邪祟，却也最有通灵的潜质，因此女子普遍比男子更有灵性。而胎记是连接了人与天地万物的通道，带有胎记的女子比一般女子的灵性更强。她们被做成鼓之后，往往不会成为被动的容器。”
清玄道长说着，目光对上了唐言的视线。他嘴上讲着杀人剥皮的可怕行径，眼底却尽是悲悯：“她们会反过来操控鼓，成为鼓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水云：大晚上不睡觉，你在想什么？
唐言：道长说咱们是一对。
水云：？
第65章 你也懂风水
夜风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摊在桌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唐言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女子足部与鼓面相连接的位置。
“虞姑娘消失以后去了哪里？”
清玄道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的罗盘能感知到她已经离开了，但奇怪的是，清原县附近的妖气不降反增，可见除了她以外，这里还藏着别的妖怪。”
他说着，目光在唐言与水云之间来回打量。“唐小友，你体内的阳气杂乱之象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你这个状态别说捉妖了，自己都容易遭妖气侵袭……”
“那我岂不是可以当诱饵？”唐言指着自己，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丝孤勇的决绝，她站起身，抑扬顿挫道，“我觉得，这个想法绝妙！”
清玄道长仰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转变为了然。这是阳气杂乱的负面影响之一，情绪极度不稳定，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失去理智。如果放任唐言就这样调查妖物的行踪，他绝对是第二个不同意的。
水云抬手按在唐言的肩膀上，唐言被她按着重新坐好，等待两人商议具体的调查策略。
清玄道长并没有让她如愿，他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收入怀中。“时辰不早了，明日我领你们去李家看看，别的事情路上再说。你们先去歇着吧，我今晚要守夜，免得尸体再出事。”他说着，起身往门外走，两人也识趣地去了西侧客房。
唐言临进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道士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经历过某种考量之后的欲言又止。
水云已经铺好了床，声音有些疲惫：“睡吧。”
唐言见她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烛光下映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水云的呼吸不太均匀。“你和清玄道长打起来了？”
“没有，我没动手。”水云说着，摘下唐言的发簪，轻轻引导着她躺好，“是他突然袭击我，也许是把我当成坏人了。”
如果只是坏人，用得着对对方施加封印类的禁制吗？唐言一方面觉得水云这个借口太过轻率，另一方面又实在头晕得很，腾不出再多的精力去思考这件事了。
“睡吧。”水云又说了一遍，躺在她身侧。
“不是说要阴阳调和吗？”唐言盯着屋顶的横梁，鬼使神差地提了一句。
水云道：“你今天累坏了，明天再说吧。”
唐言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的脑子好乱，感觉有一大堆话想要告诉你，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等我清醒过来，也许……就不想说了。”
水云闭着眼睛，却依旧能看到唐言视角中的那根房梁，棕褐色的木头上画着些许纹路，看得出这客栈从前是个好地方。“实在睡不着的话就跟我聊聊，我在听着呢。”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唐言侧过身来看着水云，“你别生气。”
水云沉默片刻，坦言道：“我不会对你生气，说吧。”
“你……”唐言顿了顿，村长家的被褥上还带着阳光的气息，暖融融的叫人心中安宁，困意席卷而来，“水云，你是不是妖怪？”
她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只能隐约看到水云也面对着自己，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水云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也许只是纯粹的好奇。
“如果你不是妖怪，怎么能把我带进游戏世界？为什么你身上总是带着香气？你其实是茉莉精，对不对？”唐言还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总是少了一句。
如果你不是妖怪，为何会与我产生如此强烈的感应？为何我会对你的灵魂……这样着迷？
对于这些问题，水云没有逐个回答，而是反问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这是一切答案成立的前提——我永远不会害你，你信我吗？”
唐言终于闭上了眼睛，连回应都没了力气。可她能听到水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又清晰。
“我不是妖怪，但关于你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不仅仅是你告诉我的那些。我接近你，没有任何多余的目的，我只想要你平安快乐。”水云说得很慢，那语调在传进唐言的耳朵里时变成了摇篮曲，“唐言，你就是我的命。”
唐言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水云的温热气息中，紧接着就是一段温暖而甜蜜的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彻底睡去之后，水云轻轻从床上坐起来。她的手在床边的衣物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清玄道长之前塞给唐言的那把清心铃。
她握紧铃铛，刻意压低了脚步声向外走去。
北侧客房的门紧闭着，水云没有抬手敲门，而是停在外面，声音压得很低：“道长。”
“嗯，有事？”清玄道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不出丝毫疲惫。
水云俯身，将清心铃放置在门外的台阶上。“这铃铛还给你，多谢你一番好意。有我在，她用不着这个。”
门内沉默了一瞬。
“这清心铃是我送给她的，要还，也该是她亲自来还。况且一个铃铛又不会害人，你何必紧张？”清玄道长的声音不紧不慢，“难道叫我猜对了，她的阳气紊乱，与你有关？”
水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与我无关。”也许是感受到了门内还算得上温和的气压，水云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你既知道我不是人，又何必这样为难我？你若是个死脑筋的，也不会答应与我们这些野道士合作。你面对外教尚能一视同仁，面对我却不行了？”
“你虽不是妖物，却也是灵体了，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
“你管我是人还是灵，我一没害人作恶，二没惑人心智，你实在管不着我。”水云说完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冲着这扇紧闭的房门拱了拱手。
清玄道长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方才这一番对话的影响，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客房的青砖地面上一动不动，任由院内的月光从东边挪到了西侧。水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似乎还在他耳边悠悠回荡着，带着与那张清冷的面庞完全不符的倔强。
一夜平安无事。待次日一早，唐言和水云从房间里出来时，北侧台阶上的那枚铃铛已经被收起来了。
刘叔相当尽责地给他们送来了早饭，唐言心中觉得受之有愧，要把饭钱和住宿钱一并交付给他。结果她刚掏出荷包，就挨了这个跛脚老头好一顿骂，又默默把钱收回去了。刘叔的意思很明确，这里早已不是客栈，不收房费。你若有心报答，供奉好关二爷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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