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当即去给关帝请了安。
收拾过后，清玄道长就带着她们进了城。
清原县并不大，但城中的建筑构造比南方的聚集村要规整一些，因此瞧着舒心。青石板一排铺过去，两侧的店铺高度相近，站在路口一眼望到头，只觉得大路宽敞。他们赶了一段路过来，已经不算早了，街边的商铺都开着门，却少有客人。
“这是清原县最繁华的一条街，听当地人说，以往这个时候，总会有一群人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清玄道长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看上去竟像是走在自己的后院里。
唐言打了个哈欠，她昨天睡得晚，再加上这几日赶路实在疲乏，恐怕要再睡上一整天才能补足精力。水云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那张清雅出尘的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她宽大的道袍无意间勾到了路边一个小摊上的竹筐，偏偏她力气还大得很，险些将竹筐里的菜拽翻。
唐言帮她把袖子被勾住的地方取下来，又向菜摊的小贩道了歉，这才拉着她匆匆追赶上清玄道长的脚步。
“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已经够困了，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困？”她调侃着，又想起昨晚清玄道长在北屋里守夜，怕是也一夜未能安眠。可他如今看起来，却比两人都要精神百倍。
水云无奈道：“别把我当成永动机啊。”
唐言笑了，伸手抓了抓水云的袖子。这样的道袍她有三件，平日里就换着穿，洗的次数多了，粗麻也能变得柔软，叫人放不开手。
清玄道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拐过一条布满积水的小巷，踩过巷尾湿漉漉的碎石堆，就到达了一扇朱漆大门的对面。这捷径走得相当坎坷了。
“就是这儿。”清玄道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李家大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门楣是新换的，上面还挂着极具仪式感的红布条。在事发之前，李家或许还在为这块门楣该由哪位书法大家题字而集思广益，或许李家的孩子还因为这光鲜的大红绸而成为了友人们羡慕的对象。
过往的光鲜繁华，一夜之间全成了旧梦。
唐言心中感慨，水云却问道：“道长这钥匙是哪里来的？”
“清原县对玉清宫还算信得过，我说要来帮忙调查那妖怪的行踪，县令就把钥匙给了我。”清玄道长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在石板路上投下几块明晃晃的光斑，石板缝隙间完全看不到杂草，可见下人们平日里也是尽心尽责的。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的家具完好无损，只是表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自李家被灭门至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唐言在正堂里转了一圈，桌椅板凳、花瓶烛台，这里的陈设看不出任何问题。“那天晚上，除了李自清和李天宝以外，所有人都是死在自己房间里的吗？”
清玄道长点点头：“没错。”
“那些人的内脏都被掏空了，屋内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吗？”水云道，“当晚值夜的下人们也都审过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官府审了一圈，那群人没一个值夜的。他们都说当夜被管家叫去训话了，而管家次日被人发现时正在柴房里，手脚都被捆着。”清玄道长说着，领她们去了内宅。
内宅分东西两院，李家三代同堂，男子及妻妾都住在东院，小姐们和一众侍女住在西院，虞姝媚自然也是住在西院的。
虞姝媚的房间里一切陈设都与普通侍女无异，李家并没有苛待过她。她的舞裙堆满了一个箱子，离开的时候似乎一条也没有带走。唐言将虞姝媚的床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就连最隐蔽的死角都查过了，没有任何能证明虞姝媚心怀不轨的证据。
李自清的房间就在隔壁，同样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是桌上还留有一套未经清理的茶具，事发当晚大小姐还饮过茶。唐言随手捞起茶杯看了一眼，其中的茶水已经干透，在杯沿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茶渍。
她将杯子放回原位，却在收回手时不小心碰到了茶壶。茶壶被她的手臂撞倒，壶身在案几上翻滚了几下，其中剩余的茶水打湿了桌面。
水云立即抬手扶起茶壶，才保住了李家的东西。她总算是逮到一个能以牙还牙的机会，当下便挖苦道：“你还说我没睡醒，看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唐言不服气：“明明是这茶壶摆的位置不好，可不能怨我不小心！”
“这位置的确不对劲。”经唐言这么一提醒，清玄道长也发现了端倪。他站在水云身侧，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屋内的摆设全都不对劲。”
唐言道：“您也懂风水？”
“不是风水，是使用习惯。”清玄道长说着，坐在了案几前面，示意两人看他的动作。
只见他坐好后伸出右手，从身前穿过，这才拿到左手边的茶壶。同样，他将茶壶放下，又伸长了胳膊去拿左手边的笔，做出一副专心写字的样子。可手臂只挥动了几下，袖子便落进了右手边的砚台里。
若非那砚台中的墨迹已干，他这么一蹭，袖子必然会脏得不成样子。
唐言看了一眼砚台，又看了看笔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惊讶道：“李姑娘是个左撇子？”
“若非如此，实在难以解释桌上这些摆设的位置为何与寻常人家的不用。”
水云绕到屏风后面，唐言也跟着走过去，紧靠着床边的位置摆放了一架梳妆台。梳子与胭脂盒也是清一色的放在左手边，整个房间的摆设都是为一位左撇子准备的。
“左撇子算不上常见，且成年以后很难被强行纠正。李姑娘被拐走后若是还活着，官府或许可以凭借这一点去找人。”水云顿了顿，询问道，“下人的供词里有提到过这一点吗？”
“没有，下人关于李姑娘的供词并不多。据说她性情孤僻，不喜与人接触，因而身边亲近的除了乳娘外，就只有那个虞姑娘了。”清玄道长缓缓道，“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段，竟能让李姑娘在短短一年内就对她如此信任。”
水云道：“倘若两个人是真心相待，又性情相投，自然会亲近，也算不上是什么手段吧？”
“你怎知是真心相待，而非有意接近？”清玄道长斜瞄了她一眼，“非我族类的东西，叫人如何敢信？”
唐言没有听出两人话里隐藏的含义，却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诡异凝重的气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在了水云这边。“或许虞姑娘是本性恶劣的妖怪，但不代表所有妖怪都是坏的，我们在岭南认识的一个妖怪就很好相处。”
清玄道长挑眉：“只怕你哪天被妖怪卖了都不知道。”
“我自有我的判断。”唐言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水云身上，又像是被烫了一下，匆匆移开视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怪我识人不清。”
清玄道长沉默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已经尽责提醒过了，听不听都是唐言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好困啊，睡个觉跟渡劫一样。对面楼的空调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排风扇的转动频率隔两分钟就变一下，生怕别人酝酿出困意。
第66章 显然不合适
从李家出去以后，清玄道长锁好门，领着她们重新拐入小巷。这一次要去的是虞姝媚最后出现的地方——清原县最大的教坊司，琴音阁。
“道长先前就没进过李小姐的闺房，这次该不会还没查过琴音阁吧？”路上，唐言挑衅似的问了这么一句。
若是换了别的道士，这时候怕是要大骂她不知廉耻了，可清玄道长显然是见惯了世面的，他反问道：“唐小友觉得，贫道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入琴音阁，合适吗？”
唐言看了一眼他这身端正的道袍，摇摇头：“显然不合适。”
不仅清玄道长进去不合适，水云独自进去也同样是不合适的。
清玄道长颔首，语气中颇有些骄傲：“所以我是悄悄潜入调查的，因此查得并不仔细。”
唐言一时语塞。
琴音阁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前挂着明晃晃的招牌，看起来清静雅致。大门敞开着，其中的客人同样不多，因此他们的出现格外引人注目。有人见他们中有两人穿着道袍，便知道这是来调查那位虞娘子的，纷纷围上来询问进度。
妖怪一日不除，他们便要多担惊受怕一日，如今敢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只怕再僵持下去，整个清原县都要沦为死县了。
清玄道长早料到要被这群人包围，他干脆从背后推了水云一把，试图将她推进人群里吸引注意力。然而水云的力气何等之大，清玄道长推她没推动，自己反而往后趔趄了一下。
水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着脑袋。“怎么了？”
“……没事。”清玄道长讪笑着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有。”
水云没有理会他，而是在唐言的视线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疑似琴音阁管事的中年人。“我们是奉官府的委托来查那妖怪住所的，劳烦哪位带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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