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到这种时候，宋昭就会拿出白天在小镇靠卖艺换回来的吃食甜酒犒劳一下辛苦一天的希尔维娅，又或者干脆领着她去外面晒月亮。走走停停，那点仅剩的距离感便这么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消弭得一干二净。
希尔维娅其实更喜欢第二种听故事的方式。
白天她不在的时候，闲不住的宋昭总会穿着她的冲锋衣到处乱逛，等希尔维娅反应过来时，修道院之外的地方已然染上斑驳的颜色。
说实话，有点丑。
毕竟只有宋昭走过的地方才能有颜色，剩下的部分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黑白灰，东一块西一块，像张被人不小心泼上墨水的图画。如果希尔维娅想的话，她甚至能根据天空的染色轨迹猜出宋昭今天大概去了哪里。
后面宋昭同样意识到了这件事，在修女小姐又一次徒步去詹姆斯夫人家中时，蹲守在修道院门前把她拦住。
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笑嘻嘻地抬手指向另一处天空，身上淡淡的桂花味总是似有若无地缠在希尔维娅鼻间，惹得她下意识认真嗅了嗅。
午后的太阳暖乎乎地落在修女小姐苍白如纸的脸上，浅金色的光晕漫过皮肤却变成另一种更加晃眼的白，唯有那双微微眯起的雾蓝瞳色变得更浅了些。
希尔维娅顺着宋昭手指的方向看去。
灰调的天空不知何时浮现一抹歪歪扭扭的蓝，拼凑到一块，恰好构成她的名字。Sylvia最后一个字母往外拉长了点，被它的造物主勾勒出颗饱满的桃心。
9
宋昭还以为希尔维娅会很在意“获得色彩”这件事。
毕竟自从她跟个旅行青蛙似地成天往外跑，给小镇到处染色之后，浮现在修女小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多了。
从最开始非必要不出门变成现在一有机会就往外跑，从每天随便塞几口饭满足基本生理机能免得把自己饿死，到如今开始期待宋昭又会给她带什么色香味俱全的夜宵，其实就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可从她们认识直到此刻为止，希尔维娅除了那两只拥有正常人肤色的手之外，余下的部分依旧是那种黯淡的色彩。
宋昭大概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毕竟剩下的那些位置，想“染色”的话，对现在的她们而言未免还是太亲密了。
更何况温斯特小姐还是伊索拉修道院最出色、最禁欲、最守规矩、最兢兢业业的修女之一，怎么可以和另一个人坦诚相待的接触呢？
再说了，宋昭可没说她一定会答应。
虽然希尔维娅对她来说完全就是取向狙击的存在，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没遇到什么问题。恰恰相反，无论是三观还是性格，宋昭敢保证她们无比契合。
但她可不希望希尔维娅为了达成目的故意接近她并与她亲密。
嘶，上帝可还在看着呢。
10
狐狸即便再狡猾，尾巴也总有藏不住的那天。
希尔维娅今天不需要去给乡绅的小女儿授课，于是在完成白天的任务后央求宋昭带自己去逛夜市。
这座小镇民风淳朴，到处都是友善热情的人。
拥有东方面孔的宋昭对她们来说无比特别，于是每次她出现时，镇民们都会好奇地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听她用借来的尤克里里弹奏各种新奇的曲调。一来二去，她便和周围的人全部熟悉了。
宋昭和希尔维娅并肩穿梭在人群里，总能获得嬢嬢婶婶们的各种投喂。软糯的糕点，花酿的甜酒，有时候还有姑娘小伙塞过来的鲜花。
作为现代人的宋昭总是下意识将玫瑰与示爱划上等号，于是当发现这些花里不存在这个品种后，她下意识将青年们的行为解读为欢迎，于是她每次都会笑容灿烂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站在宋昭背后的希尔维娅身上还穿着修道院的束身制服，浆白的颔纱框住面庞，黑纱覆住长发，坠在胸前的十字架随着脚步小幅度地摇晃着。
浓密睫羽下的蓝瞳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那些唐突地、企图向神明表达自己龌龊欲望的人。
.......怎么敢的？
她面无表情地凝望着对面的人，精致到露出鬼气的脸配合这个令人心生敬畏的身份，同她对上视线的人无一例外，花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希尔维娅吓跑。
对此毫不知情的宋昭满头雾水地转过去找希尔维娅，疑惑地指指自己白里透粉的脸蛋：“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啊？”
好奇怪，怎么大家看见她就跑了。
希尔维娅动作自然地将宋昭已经收下的花全部拿走，余光在附近搜寻着，准备待会找个地方丢掉。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没有啊。”
“哦，好吧。”宋昭没多深究，反而看向那些五颜六色的鲜花，“希尔，你是不是也喜欢花啊？”
“嗯。”修女小姐问，“可以送我吗？”
宋昭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反正她现在住的地方连个花瓶都没有，哪怕带回去也养活不了多久。
还是希尔维娅好啊。
毕竟一个爱花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11
宋昭照例和希尔维娅在修道院门外分别。
她需要回客房洗漱，而这位守规矩的修女小姐还需要进行一次睡前祷告——何况希尔维娅是绝无可能夜不归宿的。
在这个世界洗澡并不容易，宋昭排队许久才等来几桶用木柴烧开的热水，尽数搬回房间的大号浴桶里，来回好几次才能添满。
一套流程做完整个人基本精疲力尽，褪光衣物舒舒服服窝进飘着玫瑰花瓣的温水里，倒也算是一种慰藉。
只是这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刻，似乎注定在今夜破戒。
刚躺进浴桶的宋昭诧异地听着远处的叩门声。
特定的两长两短，也不像正常服务生那样扯着嗓子慰问屋里的人，宋昭不用猜都知道那是希尔维娅。
......不是说院长妈妈管得严吗？怎么这个时候溜出来了？
宋昭怕希尔维娅在外面站太久会被发现，更不敢出声叫她的名字。女生毫不犹豫从浴桶里站直起身，抓过旁边的毛巾便往身上围。
她着急得连鞋都忘了穿，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上，留下一排越来越淡的脚印。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宋昭把门拉开条缝，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赶紧把希尔维娅拉了进来，心跳快得像是自己正跟谁私会。
等将门牢牢关好反锁后，女生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仔细查看希尔维娅的情况。
她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袍，估计是做完祷告后立马就溜出来了。鬓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沾黏在脸上，希尔维娅气喘吁吁，看样子还是跑过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昭“嘶”了声，将隐隐往下滑的浴袍提了提，眸底的关切满溢而出：“你还好吗？”
“很好。”希尔维娅压下一口气，目光撩过对方沾着水渍的肩，她话锋一转：“宋昭，我在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想起来你今晚喝了很多酒，有点怕你自己洗澡会出问题。”她冠冕堂皇地细数证据，“刚才回来时你甚至走不成直线，还踩掉了我的鞋。”
“咳咳，我那真不是故意的。”
宋昭尴尬地摆摆手，宽慰道，“微醺，微醺而已。再说了今晚喝的花酒酒精浓度估计还没一瓶强爽高，刚才搬水桶时出了点汗就代谢掉了，真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了她又不傻，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被洗澡水淹死。
希尔维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不需要自己帮忙的意思，不自觉想抬腿拉近彼此的距离，但挣扎的内心还是制止她做出这般逾越的举动。
即便她原本想做的，会比现在的过分得多。
客房里燃着几盏明明灭灭的油灯，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宋昭清俊的脸上，有好几次，希尔维娅都想伸手去触碰。
她们就这么僵在原地耗了许久，宋昭没有不耐烦，正如同希尔维娅始终抿着唇不肯开口。
犹豫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听到自己熟悉却又第一次感到陌生的声音：“真的吗？”
“骗你干嘛。”宋昭笑得轻松，“不过我还是谢谢你希尔维娅。现在很晚了，需要我待会洗完澡送你回去吗？”
夜路太黑，哪怕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还是会紧张希尔维娅自己出去会不会不安全。
蓝眼睛的修女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内容，她顺着宋昭的意思说：“现在已经很晚了......”
“对。”
“回去等洗澡水要排队很久。”
宋昭为此感到遗憾，若有所思地点头：“还真是，要不我这桶先给你用吧。不对，我刚才已经进去泡过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洗吗？”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
被问懵了的宋昭看着希尔维娅的眼睛，澄澈的蓝色坦诚得不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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