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里最后的24小时只是这具身体的极限，但回到原先世界的余生同样算数。”
“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希尔维娅小姐。”
第155章 上帝已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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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维娅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她。
宋昭明白，这位很有想法很有个性的修女小姐有着自己的考量。
她没有死缠烂打，而是和往常一般同她正常相处。只是夜里等希尔维娅熟睡之后，她会披上外套独自出门，骑着租来的单车驶向尽可能远的远方。
不止希尔维娅能看出宋昭的变化，她本人也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慢慢消失。
最开始是丧失食欲，哪怕一整天不吃饭都没感觉。
随后就是失去困意，平时睡不满九小时就跟被吸干精气似的人，现在哪怕三五天不睡觉都无所谓。
再往后，她渐渐感受不到疲惫，感受不到气味，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估计用不了多久，她会连希尔维娅的声音都听不到。
唯一幸运的是，至少宋昭的视力暂时没有问题，她依旧可以看见希尔维娅的笑脸——好吧，自从那场告白过后，她的修女小姐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秀气的长眉时常微微蹙起，用一种特别复杂的眼神打量宋昭，等她看过来时，欲盖弥彰地将脸别到一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当宋昭不看她时，修女小姐又会低落地像连绵的梅雨季。她从来不会把情绪展示得歇斯底里，只是在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肩头早就被这场细雨润透。
23
希尔维娅不是傻子，每次睡醒后发现彩色与黑白的交界线比昨晚看见的更要遥远，当然能猜出这是宋昭趁她睡着时搞的鬼。
但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昭是在担心哪天离开之后她只能活在这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里，所以趁着自己还没消失，能多制造一点颜色是一点吗？
她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创世神吗？
真以为做这些，她就能放下一切地爱上她吗？
笨死了。
笨透了。
笨笨笨笨笨，怎么有人这么笨？这么自大？这么自以为是？
希尔维娅虽然还是会陪她吃饭睡觉看风景，但也会赌气地无视掉宋昭努力的一切，无视掉她笑嘻嘻的脸庞和望过来时亮晶晶的眼睛。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把宋昭当成完全透明的空气，就算下一秒宋昭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也能轻松适应这样的日子。
不，不对。
她原本过的就是那样的日子。
可为什么，每次不小心和宋昭对视时，心脏还是会漏掉几拍呢？
24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
希尔维娅那天早上和宋昭一块在山顶看了日出，回到旅馆后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实在没力气完成后面的计划。
反观这位以徒步为乐趣的旅人，浑身上下像有使不完的牛劲一样。下山的路还是她亲自背希尔维娅走的，别说累，就连多喘口气都不需要。
知道希尔维娅不想出门，宋昭照常骑上租来的单车四处乱逛。结果前脚刚平平稳稳地蹬出去，后脚重心骤然一歪，没刹住的单车野猪似地直直扑了出去，带着宋昭狠狠撞向对面的歪脖子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栽倒下去。
虽然现在的她连痛觉都没有，但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嗓子眼里还是忍不住挤出声国粹，和单车倒地时发出的叮铃哐啷声混杂到一块。
希尔维娅住的房间就在二楼，窗户大开着，将底下闹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女生掀开被子便赤着脚往外跑，连鞋都来不及穿。希尔维娅像往常无视宋昭般无视地面粗粝的尘土，酸胀到快要失去知觉的腿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毫不犹豫朝宋昭的方向跑去。
万幸有路过的好心人七手八脚地将压在宋昭身上的单车扶起来，等希尔维娅赶到时，这位和谁都能聊上两句的年轻人正歪坐在地上，笑嘻嘻地摆手谢过众人。
她看上去似乎真的没什么大碍，只有希尔维娅敏锐地注意到，宋昭将惯用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匿着什么。
......难道是受伤了？
希尔维娅警惕地眯起眼睛，等围观的人慢慢散开后，三步并作两步地靠到宋昭身边，伸手便要扯过她的袖子——
没扯动。
雾蓝的眼眸惊讶瞪大，仿佛在说：你居然躲我？
修女小姐没开口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加大拉拽的力道，非要现在立刻马上看个究竟不可。
“诶诶诶。”宋昭哼唧几声，“别看了。”
“你手到底怎么了？”
反常成这样，难道比擦伤还要严重？
她们就这么在原地僵持良久，宋昭知道自己拗不过她，语气遮遮掩掩：“真的要看吗希尔维娅！我怕吓到你......”
“那你把我吓死好了。”希尔维娅翻了个白眼。
三拉四扯，她终于看见宋昭那只半透明的右手，干干净净，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女生下意识想牵她，指尖却穿过那处本该是皮肉的地方，扑了个空。
并且这处虚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其它地方扩散，鲸吞蚕食着要将宋昭慢慢嚼碎。
“宋昭！”
希尔维娅忍不住惊叫起来，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宋昭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因为自己吓到希尔维娅的缘故，朝她笑得讨好：“不是什么大事。”
希尔维娅越看越心急，下意识在身上一顿摸索，妄图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什么神奇宝贝能扭转眼前的局势。
到头来，最多摘下那条常年戴在脖颈上的银制十字架，抖着手囫囵套到宋昭头上。
上帝保佑啊，请停止发生在宋昭身上的一切吧。让她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哪怕一年？一个月？一星期？
或者再多留一天。至少别让她现在就消失。
她们明明刚看过世界上最美的日出，商量好今晚要去夜市吃什么食物。希尔维娅当然知道宋昭迟早会离开，可是为什么，这一刻的到来会这么突然？连半点预兆都没有？
25
没有用。
宋昭或许是对的，上帝早就死了，才不会管这种事情。
希尔维娅泄气地跪坐在地上，唇瓣翕动：“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刚刚啊，不然我也不会摔下来。”
宋昭回头看向那台车把明显变歪的单车，懊恼道，“得，看来只能把它买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心这个。”
泪水控制不住地盈满眼眶，希尔维娅仗着宋昭看不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强忍喉间的酸涩道：“你是不是就快走了？”
“我不知道。”宋昭诚实地说。
“你要去哪？回原来的世界吗？那个什么22世纪？”
“或许吧，我不知道。”
希尔维娅深吸一口气，大脑滚动过千百万个念头。想问宋昭她们还会不会再见面，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重新回来，或者换她去她的那个年代里，看看她口中的“手机”“汽车”都是些什么东西。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问：“降临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吗？”
“还是有的。”
宋昭用那只还能碰到东西的左手轻轻摩挲那块带着体温的十字架，温柔地回望希尔维娅：“要是这个世界有飞机就好了。我从南半球飞到北半球，或许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能上完。”
“到时候，无论你想去哪看到的都是彩色。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哪怕一个人探索也能乐在其中。”
“你太残忍了，宋昭。”
希尔维娅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狼狈地躲开宋昭投来的目光，“你简直就是魔鬼。”
“是啊，修女小姐。”宋昭顺着她的话说，“我会下地狱的。所以，请不要为我这种人落泪了，好不好？”
但这样的妥协根本不能安抚她，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混着眼泪倾盆而下：“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身上？宋昭，你以为自己晚上不睡觉偷跑出去我就会感谢你吗？我讨厌死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下床的声音都很吵啊！”
“我讨厌你每次都自作主张给我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礼物，讨厌你买的花，讨厌你给我选的衣服和食物，讨厌你跟我讲你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我讨厌你，你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吗？以后我目光所及带有色彩的地方全是和你留下的回忆，就算有些地方我没和你一起去过，但看见那些颜色时，我也只会想到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希尔维娅抹了把眼泪，气呼呼地说：“我最讨厌你，明明知道自己多待一天就少了一天，还满脑子想着怎么陪我继续——”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双眸隔着水汽执拗地盯着远处的野花。
“别这样想，希尔维娅。”
宋昭却告诉她：“日子没有越过越少，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创造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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