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祝背着竹篓,筐内装着还挂着晨露的菜蔬与菌菇,手里提着的小箩筐,里头躺着数条大鱼。
她忙碌了几个时辰,日头都偏了,现在下山正好,小鸟准刚醒,闹着要吃午食。
阿祝心里盘算着弄些什么吃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淡青衣衫。
阿祝的脚步猛然刹住。
这衣服还是她带着叶雪恩去布庄做的,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在墙角可怜巴巴皱成一团的身影是谁。
阿祝大步流星的冲过去,厉声道:“叶雪恩!”
叶雪恩听到熟悉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
阿祝一见这张脸,心像刀绞过的剧疼。
那张向来理直气壮的脸蛋上一片糟污,眼泪混血迹混泥土,混出一个叫阿祝心疼得要命的小花脸。
叶雪恩见到阿祝,嘴唇瘪了瘪,似乎想站起来,却又体力不支。
阿祝三步作两步跨到叶雪恩跟前,单膝跪在地上,她视线顺着叶雪恩的身躯往下落,淡色的面料上,血红得夺目。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暴戾从阿祝身上乍起。
她的指尖烫得几乎烧起来,体内的灵力几乎要冲破天道的束缚,剧烈的暴动着。
“哪受伤了!?谁弄的!?”阿祝喝道。
她径直抓住叶雪恩的胳膊,想将伤口看个清晰。
阿祝语气里的冰冷与杀意吓到了叶雪恩,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阿祝好关心,好在意她。
可是她要再也听不到阿祝的声音了。
偃旗息鼓的眼泪涌了出来,还流得更凶了:“我……我要死了。”
叶雪恩抽噎着,任阿祝扯着自己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在流血,怎么办,一直流……”
阿祝心霎时沉到谷底,她脑内闪出千万个可怖的念头,猩红的蛮野的杀戮的,撕咬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阿祝咬了咬唇尖,一把抱起叶雪恩,想要翻过她来看究竟血是从哪里的伤口流出来的。
“阿祝,我写了遗书。”
叶雪恩借着力道,脑袋靠在阿祝的肩头,声音越来越弱。
“在桌子上,我不会写字,我只会画画……画得还好丑……”
阿祝摸不到伤口,蹙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听叶雪恩细微的声音道:“我、我不办丧礼,也不要那些唢呐吹来吹去,太费钱了。家里的钱你留着给胡婆婆买药,买米,买面……还有买饴糖做好吃的。”
阿祝觉出异样,再复而去看叶雪恩身上大片暗红血迹所在之处。
阿祝撇过脸,瞧窝在她怀里的小鸟。
方才阿祝关心则乱,现定下神,发觉小鸟的脸色确实苍白,但细看却没有失血过多的濒死迹象。
阿祝搂着叶雪恩,顿时恍然大悟。
小鸟自被她捡回来四月有余,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阿祝将叶雪恩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完全忘记了她本质上是一个成年的女人。
叶雪恩因被豢养宅院而元气大伤,眼下身子养好,那些该来的自然规律就会回来。
阿祝好气又好笑,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臂膀里的叶雪恩闭着眼,低声继续喃喃着要阿祝好好生活。
阿祝看着叶雪恩因为要省办丧礼的钱而跑出来等死的架势,一时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承认自己因叶雪恩这番傻气的“算计”涌现了酸软的心疼。
“办什么丧礼!”阿祝深吸一口气,直接将叶雪恩横抱起来,“你死不了。”
虽然阿祝常常冷着脸凶她,但在叶雪恩心里,阿祝懂得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听见阿祝说她不会死,叶雪恩惊讶的睁开眼睛,觉得她坐在安慰自己:“我已经接受了,你无需瞒我。”
阿祝垂眸望着小鸟,认真道:“没骗你,你还得和我继续过下去呢。”
“真的吗?可是好疼。”叶雪恩还是不信,手却诚实地揪住阿祝的衣襟。
“真的,回去躺着就知道了。”阿祝没法一手抱着叶雪恩,一手提装鱼的筐。
她索性将竹筐掩进杂草深处藏好。之后,她将叶雪恩往怀里颠了颠,把人抱紧了些,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叶雪恩抽了抽鼻子。
阿祝低头看着叶雪恩面庞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乖,累了就睡一会,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糖。”
叶雪恩倚在阿祝怀中,担惊受怕了大半天,此时躺在熟悉的怀抱里,很快挨着阿祝睡去了。
回到胡宅,阿祝小心翼翼地将叶雪恩放到床上。
她从木柜里找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粗布条,还有一根缝好的细长布带。
叶雪恩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真的没死。
叶雪恩侧首看向阿祝,奇怪的打量阿祝手里的布料。
“这是什么?”
“这是给你垫着的东西,每个女人长大了都会流这个血。”阿祝尽量用叶雪恩能听得懂的句子解释,“月月都流,流几天就自己停了。”
叶雪恩顷刻皱眉:“月月流?那得流多少血啊!我会不会流干了血,变成一堆的土?”
“不会!”阿祝揉着眉心,“好好吃饭多多吃肉,流得血会自己长回来。”
阿祝教了叶雪恩怎么绑这些奇怪的布条,而后打来井水,用火焰烧温了,背过身去,让叶雪恩自己擦洗身子。
叶雪恩将月布系在腰上,换上阿祝拿来一条新裤子,深色的,原先弄脏的衣料和被褥被阿祝放进木盆里泡着。
垫了粗布,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让她很不习惯,觉得异常难受。叶雪恩坐在床沿,细细回味死而复生的感觉。
阿祝去了一趟刚才的墙角,将鱼筐提回来。
阿祝回到厢房,这才注意到桌面上的宣纸。
她想拿起来看看小鸟遗书写了什么,叶雪恩立刻扑过去,用身子挡住刚刚她流着泪以为是死别画下的画。
叶雪恩现在只觉得难为情。
“给我看看。”阿祝放柔了语调。
叶雪恩纠结半晌,还是让开了身子。
“我不是故意用你的纸和笔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叶雪恩闹了乌龙,此刻心虚不已,手绞着,非常紧张。
她还擅自用了阿祝宝贝的纸笔,她怕阿祝更生气。
阿祝盯着纸上鬼画符似的墨迹,一个脑袋极其圆的火柴人,肚子中间是一大团黑墨。
……还有那口只有她俩知道的瓶子。
“这是你画的糖罐?”阿祝点了点歪歪扭扭的瓶子。
“嗯。”叶雪恩老实回答,指着一旁流着墨的火柴人,“这个是我,我在流血。我死之后,糖罐留给阿祝。”
桌面上的画,技艺笨拙,画工粗糙。阿祝眼前浮现着小鸟方才蹲在墙角,带着哭腔说不办丧礼,要省下那笔费用,给阿祝多留点钱的模样。
心里又酸又软。
“行了,不要再说死不死的,太不吉利。”阿祝走到床边,“好好躺着休息。”
叶雪恩乖乖的上了榻,阿祝拿了一小袋水放在叶雪恩腹部的位置。
水本身并不烫,她只是不想让叶雪恩觉察她动用了灵力为她暖着小腹。
叶雪恩舒服的叹口气,身子稍微舒展了些。
阿祝见叶雪恩脸色缓和不少,便站起身准备出去。
灶间里堆的蔬果还没洗,鱼还未去鳞,叶雪恩换下的淡青色衣裤还在盆里泡着,活儿一桩接着一桩的要干。
叶雪恩不想阿祝走。
“哎呀。”叶雪恩略显夸张的呻吟。
阿祝条件反射的回过头,走到床榻,俯身看叶雪恩哪里又不舒服了。
“好痛,哎哟……阿祝我好痛。”叶雪恩的身子弓成虾米,秀气的眉拧作一团,疼得厉害的样子。
为了显得逼真,叶雪恩故意咬着唇,眼角半眯起,悄悄打量阿祝神色。
阿祝听了她这么喊,反而放下了心。
近半年她不是没见过叶雪恩真不舒服,远的不说,就今天早上,小鸟靠着墙根,连哭带喘浑身发抖。
眼下这抑扬顿挫的抱怨,明显是故意的卖弄。
这小笨鸟还会装了!
阿祝知道叶雪恩肚子定是不太舒服,但绝没有到她表现出这副哼哼唧唧的地步。
“水不够热吗?”阿祝控制着温度,明知故问。
叶雪恩摇了摇头,见阿祝俯得低些,她觉得手段奏效,更来劲了:“够,但我肚子里疼得要命啦!”
“那怎么办?我去给你煮点药吧,胡婆婆喝的那种。”阿祝故意逗叶雪恩。
“不要不要!”叶雪恩发烧的时候喝过药汤,苦得一整夜舌头都是那种涩味,胡婆婆的药闻着就难喝百倍。
她觑着阿祝神色,露出马脚:“阿祝陪我,我就不痛了。如果能吃点糖球,说不定好得更快。”
阿祝嘴角提了提,掀开被子坐回了床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