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早年做丫鬟,成为姨太太后一直精细养着,玉面含春,白里透红。小霞的脸黄黑得如同一抔泥土捏成的人,脖颈爬着暗疮,手结着细密的茧。
小春看着姐姐,忽而哭了。
小霞手足无措的轻抚她肩头,一面向承仪道歉,话语中的口音与小春近似,小春哭得更惨了。
承仪很快从小霞的自述里知道她与小春分别后的故事。
小霞被卖到一户人家里当童养媳,男人暴毙了,她出来做工养“父母”。
小春抱着姐姐:“姐,以后不会了,我们姐妹俩一起好好活。”
小霞在纱厂当工头,与她们签下合同,出售低价短绒。
原料问题解决了,货栈里多招了人手,“月安”按月结给女工银元,不采取包身工制度。
原先挂庞福名字的商号转到承仪名下后,承仪出面打通了两家百货公司,一家连锁药房旗下的四间店内的寄售柜台。
第一批的产品正式上线,炙手可热。那边报纸也登上了,负责接电话记订单的是蕙心就读过的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前来兼职,她说这电话几乎没停过。
“月安”的售价比进口的卫生棉低六成,又因分甲乙货,属于太太小姐,女工丫鬟各能消费得起的水准。
若不是有小册子的成本在,价格还能压得更低些。
前些天,承仪决定免费赠送《女子卫生须知》并批量制造样册免费分发时,幸筠提出异议。
她认为月安的棉芯与草木灰的使用办法相似,这笔开支略显多余。
如果没有棠好来找承仪,告诉她棠胥是怎么死的,承仪会赞同幸筠的看法。
“你们先前分了甲等乙等,乙等货五分钱,一片赚不到半厘,价格是很微薄,但这样大体量铺货后是卖出不去的。”承仪说,“先前买乙等货的人,都是我们大宅的丫鬟拉的人,相当于有人告诉她们怎么用。”
“但真正卖体力干活的女孩,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用,她们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在她们心里,还不如将这五分钱给自己的三餐添多道荤菜。”
东西大大方方摆在柜台,她们的眼睛却都不敢往那边瞟。
幸筠微微一怔,露出从未考虑过这事的错愕神色。
承仪想,也许是幸筠所在的戏班子较为封闭,平日接触不到太多外界的女孩。
“东西是次要的,得有人把这些跟她们说明白。”承仪拿出蕙心写的《女子卫生须知》,“我们像那些商铺派传单一般将这些发出去,产婆手里塞一沓,女校塞一沓,小霞与其它纱厂的工头那儿也塞。”
幸筠翻开册子,发现已做出改变,先前仅是字,现在图文并茂,即便是幼童也能看得明白。
承仪:“乙等的货,头半年跟册子走,不要钱。”
“那岂不是白送?”幸筠惊讶,“而且,这……这是一个非常长期的计划,倘若中途出岔子,你这些钱血本无归。”
承仪笑:“卖不动的东西,定价毫无意义。先让她们知晓这是什么,敢于在柜台开口问,好货不怕晚。”
承仪一直未动手畔的算盘,珠子静静地躺着,像一颗颗安静聆听的眼球。
“好,我同棠好算一下成本。”幸筠道,“明日给大家看。”
承仪抬手,作了个摁下的手势:“不必,这笔款全记我账上。”
幸筠望向她。
幸筠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我明白了。”
新选的货栈与原先的距离不远,只是变成了两层,新招了十五名女工。蕙心的登报策略卓有成效,报纸乐得响应当下“提倡国货”的风潮,给她们免了登刊费用。
不多时,因火热的销量人手再度不够,仓房里面积太过狭小,已经转身都困难了。
要再升级房屋容量,就得选工厂规模的地址。
不能不干。
幸筠同承仪挑灯读过合同,再不扩产,药房那边就会断货,百货公司则是两月断货则终止协议再不合作。
药房与百货公司不是做慈善的,断一次货,那柜子就让给旁的人了。现在顺应国货风潮的并非月安一家,都在蠢蠢欲动。
承仪与幸筠对视许久,翌日叫来蕙心、小春与棠好到承仪的书房,与她们摊开讲清楚。
现在的“月安”只是河畔的一间小货栈,月租金十几块钱,随时可退租。
女工们遣散了,也仅赔付一点工钱了事。
这是一笔安稳的生意。
五个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赚点外快,藏在枕头下,赵汶瑞不会发现。即便发现了,也已经赚够了。
假使租工厂,便是一条没有退路的决定。
工厂的租约按年计算,一个月三十至五十元,一旦签字画押买卖敲定,无论盈亏都得付这一笔大额租金。
想退租?不敲走你半年租金的竹杠是不会放人的。
最重要的是担保。几个女人家去谈,赤手空拳凭什么信你,要让对方情愿出租,承仪手里的地契才是重中之重。
她嫁妆之中最为值钱的两间铺面抵进租赁的担保条款里,工厂方才愿意将厂子租给她。
生意要是黄了,房东有权拿着这张租约去主张那间铺面的使用权。
承仪将手中的合同放到她们面前的桌子上。
签字处一片空白,旁边放着一支灌好墨的钢笔。
“我愿意将这些家底抵上去,也不用你们出半分钱。”承仪将话讲明白,“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不承担风险,假使赵汶瑞发现了,你们安稳的姨太太生涯便会泡汤。”
承仪望着她们,与她们认识了这么久,长如小春十余年,短若幸筠仅数月,此时此刻像是第一回打量她们的脸庞一般。
“我已将话挑明,你们自行衡量,无论参与或不参与,我都不会责怪你们,往后仍像旧时那般相处。”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竟没人流露出半点后悔或不愿意的神色。
小春穿得仍姹紫嫣红,波浪发里夹着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她扭着腰走到桌前,潇洒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可是答应了厂里的那些姐妹们长做的,要缩回去了,她们能去哪?”小春掩嘴笑道,“承仪,我别的没异议啊,但是有一点先说好,这钱可不能让你承仪一个人出。看不起谁呢,老娘我也是攒了不少钱的!”
小春说话的时候,蕙心已默默签好了名字。
之后是棠好,幸筠。
方才空白如雪的地方,四个字迹各异的名字跃然纸上。
承仪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在跳,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那样,身体无比轻盈,力量自躯干涌入四肢。
凝重而结实的力量最终聚集在指尖,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小春、秦明德、赵棠好、卢幸筠、荣承仪。
她们的月安。
承仪望着窗外。棠胥住过的那间房已被赵汶瑞已辞旧迎新的名头拆掉了,新建的杂物房在昏暗的天光里孤独零落的伫立着。
承仪至今对女儿歉疚。
赵汶瑞做棉料那么多年,竟从未考虑过为女人生产一条月事带。
而她,荣承仪就这么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抱负,甘愿屈居后院。
如果她没走错那么多年的路,会不会改良版的月事棉会早一些出现?
然而,后悔无用,唯能做的就是以此勉励自己,再朝前看。
她的女儿已经没了,但库房里的月事棉,能帮到天下无数人家的女儿吧?
常年缭绕在耳畔的哭声已经停息很久了,承仪感受着久违的宁静,忽然耳边掠过一阵轻快的笑声。
似乎在说,谢谢你,妈妈。
……
承仪以去庙里烧香还愿为由,让丫鬟备下黄包车,她穿戴齐整,丁香紫的坤包里塞着承载五人名字的纸合同。
承仪远远地望了眼杂物房。
杂物房已被承仪叫人搬空,将小春里小工坊的存货尽数搬了进去,待签好合同就将这些棉料运过去。
黄包车在前面拉着,承仪耳畔的乱发被微风吹得飘起来。
她挽过头发,余光瞥到稚蝶拉着明行在前院廊下玩乐。
明行抱起猫,又狠狠地摔到地上,猫哀哀的叫着,明行咯咯的嬉笑。
稚蝶掀眼皮,望了承仪一眼。
合同签得顺利,承仪回到赵宅想与她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不料车才停,庞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似乎等了她许久。
庞福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沉声道:“大奶奶,书房请。老爷和其她奶奶们都等着您呢。”
承仪心里咯噔一声。
“……老爷似乎知道了……他非常生气,连他最爱的那只明制紫砂茶壶都摔碎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下章是谁的视角呢
第211章
稚蝶垂下眼,余光狭窄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老爷紧抿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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