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蝶有些幸灾乐祸的想,这次真被她捡着了。
姨太太们作奸犯科,她稚蝶清清白白,定能讨老爷的喜欢。
她冯稚蝶倒霉了大半辈子,这大概是她第二次交那么大的好运。
第一次是她的前夫被讨债人砍断手指,家里稍微值些钱的物什都被追债的尽数搬走了,她抱着瘦小的明盛瑟瑟发抖。
在她一无所有之际,老爷踏光而来,不嫌她曾嫁过他人,承诺给她一个名分,予她安稳的生活,庇佑她儿子读书成才。
稚蝶从妻沦为妾,心里有落差,但她知道没有赵汶瑞,她说不定就和明盛流落街头了。
妾就妾,她争得老爷盛宠便成。
过门的这些年,稚蝶没少耍一些下作手段,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倘若她不害人,便是人来害自己。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地位不稳,往日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恩宠,稚蝶并不满足。
现在好了,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稚蝶发觉这些日子大奶奶承仪出门的日子渐渐多了,不仅如此,其她奶奶也是隔三岔五的不知道干什么去。
稚蝶起疑了。
莫非是在外偷人?
稚蝶巴不得她们这样,这些公馆大宅的深井里都有几条沉进去的勾栏命。少一房姨太太,就多一份将来明行明盛能继承到的财产。
要捉到这样严重的私通罪名实属不易,这又不是旁的稚蝶能耍手段就能促成的事,还得对方有红杏出墙的心。
稚蝶观察许久,始终不敢与老爷讲,这得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能一招毙命。
今日是个好机会,大奶奶分明说要去庙里祈福,庙在城东,稚蝶却眼睁睁的望着车夫将黄包车往西面拉。
当时稚蝶回头看了眼摔打那只波斯猫的明行,不知怎么的看着觉得心里毛毛的,掐着嗓音道:“乖乖放下吧,待会猫咬你可疼了。”
明行不情不愿的样子。
稚蝶望着眉目间已有几分赵汶瑞痕迹的儿子,语气重了些:“放下!”
明行被稚蝶突如其来的厉喝吓着,松了手。波斯猫喵地一声逃开,像一团雪色的炮弹往前冲去。
明行来了劲,跟着跑。
稚蝶唯恐明行磕着碰着——这可是老爷唯一的男丁——忙提裙跟着。
脱离了幼童魔爪的白猫敏捷灵活,眨眼间就跳进了小矮房的窗内。明行不甘居后,也抬起胳膊撑着窗棂从窗户翻进去。
稚蝶急得焦头烂额,叫丫鬟撬开这小矮房的门。
在她印象里,这房子似乎是个杂物房,许久都没人用了。
被唤来的丫鬟怯怯地道:“四奶奶,这房子是三奶奶叫人锁上的,我们擅自的打开会不会……”
“明行翻窗进去,在里面摔出个好歹你负责吗?你这条贱命死十次都不够的!”稚蝶翻了个白眼,“让你开就开,废话那么多作甚!”
门打开,稚蝶瞧见白白的棉花如稻草团一般堆着,剪成巴掌大的布料摞得半人高。
明行与猫在棉花与布料间穿梭,棉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落下的鹅毛雪。
稚蝶瞳仁微缩。
就在这时,稚蝶听见小春那明亮的嗓子匆匆的近了。
“稚蝶,你在看什么哪?”小春穿得一身火色,疾步走来,在空中留下湿湿热热的红影。
稚蝶袖着手,冷笑道:“我还想问问你呢,这一堆的东西是做什么用?”
小春也笑:“我做一床新棉被也要同你报备么?”
稚蝶轻哼一声,拽着明行的肩膀将他推出门。
安顿好儿子,稚蝶径直往老爷的书房走去。
赵汶瑞一身玄色的袍,如同蝉蜕似的躺在书房那把黄梨木背圈椅上闭目养神。
稚蝶临了他跟前,先是斟满了茶杯,再拾起果盆里的橘,剥皮后一瓣瓣的递给蝉蜕:“老爷,甜的,您尝尝。”
老爷没睁眼,嘴巴打开,稚蝶乖巧地将饱满的橙瓣塞进他嘴里。
好生伺候着一会,稚蝶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感觉承仪与其她几房这些日子怪怪的。”
老爷用鼻子嗯了声,稚蝶懂了,他又以为自己在耍小性子争宠,急道:“真的,您别不当回事!她们最近老出门,我原以为外头有什么有意思的玩乐呢,可总不能周周有罢?”
老爷没睁眼,咀嚼的动作却肉眼可见的放慢了。
要不是亲眼看得真切,往日稚蝶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大奶奶头上动土。
稚蝶:“也是今儿下午的事,承仪说去庙里烧香,可我分明瞧着她往西边去!庙在东边啊老爷!”
老爷撩开眼皮瞥她一眼:“你瞧错了吧?”
“瞧得真真的,不会错。”稚蝶乘胜追击,“还有,方才明行跑到承仪院旁那个杂物间里,您猜里头什么有什么?白花花的棉团!小春说那是做棉被,谁家被面的布还没脸大啊!”
老爷猛地睁眼,面沉似水。
他一面让稚蝶回房,一面挥手叫来庞福。
稚蝶攥着手帕在屋内候了小半个时辰,探首往窗外瞧去,庞福匆匆的从书房出来,不一会儿,小春、蕙心与幸筠都往老爷的书房去。
这时,稚蝶的房门也被敲响了,丫头怕她,低声道:“老爷的吩咐,请四奶奶移步到书房。”
现下,宛若中堂般偌大的书房里站着几房的女人,空气凝重得如同能拧出水,稚蝶自觉自己是其中最轻松无辜的人。
觑着老爷铁青的面色,稚蝶还是有点害怕。
她劝慰自己,不管她们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坏的好的,都不干她冯稚蝶的事。
不过稚蝶暂时没想到她们背着老爷做生意的好处,自负盈亏多累啊,算计那么多,不如大院好吃好喝的待着,每月什么也不用干就有一笔月例发下来。
老爷忽而开口,第一个提到了幸筠的名字:“幸筠,你进门的这几个月成日待在那丫头片子的院里,什么事都不管。”
“你是我娶进门的太太,不是棠好那丫头的下人。”
幸筠耸肩:“先生说了,小姐的病须我日日在旁。老爷若是不信,请先生再来看看。”
稚蝶被她的动作惊到,这动作她只在街上见洋鬼子做过,安在这亚洲女人身上,稚蝶觉得又惊奇,又古怪。
老爷被顶回来,又因为此话确实出自他所言,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稚蝶心里替他急,常常去看棠好算什么事儿,您快讲重点啊。
如同听见稚蝶迫切的心声,老爷一撩衣摆,在小小黄梨木上坐出龙椅的气势,振声数落她们:不识好歹,背着他做生意,动用嫁妆与月例,欺瞒给她们吃穿用度的一家之主。
他如同惩戒不听话学生的夫子,条条是道声声责骂,稚蝶听得心中一颤接一颤,倘若是她受着,不知月例要扣多少?日后说什么她也绝不能把老爷惹到这份上。
然而,除了她,其她人脸上并未出现任何一丝一点稚蝶希冀盼望看见的神色。
惊惧、犹疑、害怕,都没有。
方小春看着手上的红蔻丹;秦蕙心的脊背挺直如竹;而卢幸筠,左腿斜出去支着,一脸冷意。
稚蝶巴望着老爷的身影,原先在她心目中高大威猛的身躯竟霎时矮下去。
有一刹那,稚蝶觉得老爷像台下已无观众却不死心仍在吹拉弹唱的丑角。
老爷也觉出众人的乏腻,似要为自己振一振气势,他猛地一拍扶手:“谁起的头?给我站出来!”
承仪就是在这句话迸发时推门进来的。
老爷见了当家的主母,冤有头债有主,神色有所缓和:“承仪,你看看,你把这些人管成什么样了?都敢教唆庞福去商会注册了,倘若再晚些,是不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放百货大楼了?”
幸筠幽幽道:“不瞒你说,已经放了,卖得还挺好。”
老爷的脸涨得通红。
稚蝶在心中大快,自己都无需火上烧油了,这摆明了是“欺夫”与“不贞忤逆”啊。
老爷给大奶奶面子,特意多放了一把椅子在他身畔。
“全给我停下!扣三个月的月例,你们好好反省!”老爷狠瞪一眼承仪,等待她如同往日那般打圆场,低头认错。
承仪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微微颔首,她从坤包里掏出一纸协议。
老爷伸手接过,面色显而易见的得意,合同让交也交了,不愧养了三十年。
待他看清纸上写的什么,怒喝道:““真是反了你们了!”
稚蝶被他吼得一哆嗦,伸出颈子去看上面写的什么。
稚蝶念到中学,能识字,待她看清后,她觉得自己眼睛一定出毛病了。
荣承仪怎么会掏出这东西?
离婚协议书?
承仪冷冷道:“闹到公堂上不好看,就地签了吧。”
老爷的手颤抖着,薄如杏干的嘴唇也翕动不已,像被气傻了,又似在盘算旁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