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仪已看出他的心思:“嫁妆是我私人财产,即使现在你也无权过问,你拿去当的,钱给你,我不要了。”
稚蝶呆了。
承仪那头手指着她人:“至于她们,法律上已经废除了纳妾,她们根本不算你的妻子。你不是说养着她们是吃干饭么?成,夫妻多年,我替你解决,她们跟我走。”
承仪看了一眼稚蝶。
稚蝶读懂了她的眼神,承仪的舍粥竟也包含了她。
她要不要走?她敢不敢走?她有什么走的必要?
这些人走了,赵汶瑞那方面也不行了,不会再纳妾了,她不会有竞争的对手,所有的所有财产未来只会是她和两个儿子的。
她才不陪她们疯!
稚蝶摇头。
承仪收回目光。
老爷气至头上,竟然大笑出声,他拿起笔,签下他的名字。
“行,去,我看你们这些被我养废的人能干出什么大事,别三个月后夹着尾巴回来求我念旧情收留你们。”老爷狠声道。
稚蝶怔忪,看着堂堂的商会会长如同一个孩子似的放幼稚的狠话,她心底忽然浮现了一个小而细微的念头。
她会后悔吗?
不,怎么可能。
四名姨太太与棠好一块搬了出去,赵宅一夜之间寂寥下来。
原本就大,此刻缺了人气,越发冷清。
稚蝶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在廊下的紫藤青蔓叶后望着她们的车遥遥的驶走,心中胜利的喜悦像明行吹出的肥皂泡,大大的泡泡鼓鼓囊囊的漫天飞着。
确如肥皂泡,也很快闪着绮丽的光彩,一戳就烂。
稚蝶的噩梦死而复生,戴着帽子拿着刀棍的人闯入赵宅,稚蝶才知赵汶瑞欠下数十万元的货款发不出来。
赵宅并没有空落太久,赵汶瑞遣散了下人,就留了喜妈。赵宅抵债卖掉,他与稚蝶、明行与明盛搬到江边小洋楼的单间住。
赵汶瑞信誓旦旦的对稚蝶发誓,他会东山再起。稚蝶已学会自己打毛线纳鞋底,节省家里日常生活的开支,闻言很轻一笑。
大宅院卖掉的余裕足以支撑他们拮据生活,不求他东山再起,只要别沾染恶行,至少两个孩子还是能念完大学。
届时就好了,两人的工钱至少能供稚蝶好好生活。
稚蝶偶尔会想到搬出去的幸筠她们,联想到赵汶瑞衰败的工厂,她有些庆幸,生意就是如头顶的云,聚散全看天意,赵汶瑞那么大的产业,不也因时局说没落就没落了么?遑论她们那些小家子气的工厂。
一日喜妈去见乡下来的女儿,告了半天的假,稚蝶不得不亲自去买菜。她走到江那头的菜市场,那边的肉比这边的一斤便宜五毛钱。
她路过了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工厂,面积约与当时的赵宅差不多。
“这是做什么产业的啊?”在菜市场买猪肉的时候,稚蝶随意与摊主提起她方才见的工厂,“做糖的,还是做盐的?”
“哎,可不是那些吃的。”卖肉的大娘将稚蝶买的半斤猪肉剁成肉末,笑道,“那叫‘月安’,具体是个什么厂我也说不好哩,只知道卖些棉花什么的。”
稚蝶提着塑料袋,鬼使神差地绕到那工厂正面去看。
一名报童冒冒失失地往前跑,一头撞上稚蝶。
姜葱蒜肉撒了一地,报童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稚蝶拾起。
稚蝶却顾不上这些花了她从水与电灯里抠出来这笔钱的食物,视线落在报童散落在地的报纸上。
她捡起面前最近的一张。
首版右下角的区域,登着一起卫生棉布的广告。
月事棉、产褥垫、婴儿尿布、医用棉、纱布,等等,欢迎订购,请联系秦小姐。
后附一串联系方式与工厂地址。
稚蝶没接报童递来整理好的袋子,仰头迎着日光看向门口那块招牌。
——月安棉织厂。
——厂长:方小春。
眼眶辣辣的,一定是被暴烈的太阳刺着了。
回到家,稚蝶默不作声的剁菜。
她的手一直在抖,切碎的葱花被她抖到了腰间的旗袍上,像绿色的血迹。
手抖是老毛病了,稚蝶一直忍着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眼前忽然出现娘亲的身影,她好久没看见娘亲了。
前夫带她去瞧过从德国到沪上开诊所的医生。那名犹太人给她开了药,服用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血色的娘亲了。
前夫温声叮嘱稚蝶,说不紧要的,就诊单他已经锁进银行的保险柜,除了他没人知道稚蝶的毛病。
前夫死得突然,赵汶瑞娶她娶得急,从未见过那被保护好的诊断结果。
娘亲沾满血迹的手搂住稚蝶的脖子:“小蝶,娘亲教过你的,对么?”
稚蝶的父亲是本地的乡绅,母亲是杀猪的农女,因长得漂亮被稚蝶父亲看上。母亲懦弱听话,凡事都顺着父亲,即便被打到破相,母亲也会抱着父亲的大腿乞求原谅。
然而父亲辜负了母亲。
母亲最终报复了父亲。
咚、咚、咚。
稚蝶用刀背拍着蒜。
母亲的手很凉,湿漉漉的血迹抹在稚蝶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唤回了稚蝶的神智,她去开门,明盛回来了。
明盛讲学校要书本费,下午要交,全班就差他一个人了。
赵汶瑞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日子回来总带着一身酒气,根本没法沟通。
这样的话,拿他一些钱,应该也觉察不了。
稚蝶忙忙的在围裙擦一把手,钻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层的小布包。
她知道赵汶瑞对这布包宝贝得很,里面都是他最后的积蓄。
稚蝶取了钱,交给儿子,明盛拿着钱走了。
稚蝶鬼鬼祟祟的回到衣柜,打算复原布包,手却从中抽出了一个不是钞票的东西。
两张信纸。
稚蝶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张的落款,是她很久没见到的、前夫的名字。
而另一张,是赵汶瑞写的信。
时间是三年前,关于让她前夫身败名裂,欠下巨额货款的贴牌洋机器。
赵汶瑞让稚蝶前夫放心,他查过了,这些机器确实是从国外进口的。
前夫在信里千恩万谢赵汶瑞,称待他忙完,定带夫人稚蝶去拜访赵汶瑞。
稚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赵汶瑞在桌下摸自己的大腿。
稚蝶回到厨房切猪肉,门被剧烈拍响。
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的嘈杂声,似乎开门的人怎么也对不准那小小的锁孔。
稚蝶望一眼窗外,日头正盛,竟然就喝得烂醉了。
她单手系好围裙,走到门口,恰好此时门被推开,醉醺醺的赵汶瑞一脸酡红,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稚蝶笑了笑。
赵汶瑞抬头,眼睛半眯着,像是根本不懂稚蝶现下的动作在做什么。
他也不必再理解了。
“咚。”
“咚。”
“咚。”
第212章
棠好正倚着窗看报,幸筠走进来,瞥到版面上的《冯稚蝶杀夫案二审概要》。
前商会会长赵汶瑞被自己的小妾砍了头,当场毙命。
妾杀夫妻在当下社会是一件大事,又因主角的身份,更为这桩凶杀案蒙上扑朔迷离的色彩。
“怎么样?”幸筠洗净手,从厨房装了一盆昨日新买的荔枝,坐在棠好身旁剥给她吃。
距离她们搬出赵宅,已有一年了。小春住厂里,其余的几人在河畔租了房,住对门,棠好身子弱,幸筠自然与她同住。
暑来寒往,在幸筠精心的养护下,棠好的身体已恢复得与寻常女子差不多了。
就连往日只能咬一口尝味,生怕火气重的荔枝,如今也能吃上十几颗。
棠好自然的用嘴接过幸筠手中的荔枝:“多亏承仪姐找的那名留洋归来的律师,她联系了妇女团体与报馆发声。稚蝶拥有医学证明她曾患精神旧疾,又身世凄苦,舆论上对稚蝶很有利。”
“挺好,甜吗?”幸筠问。
棠好点点头,幸筠便继续剥荔枝壳。从中裂开的红色果壳像半扇月亮,自幸筠雪白的指尖坠落到垃圾篓中。
小春当时颇不赞同帮稚蝶,认为不必搅这趟浑水,以免惹一身无谓的腥臊。
却是向来寡言的蕙心坚定要为稚蝶请律师。
当初她写《女子卫生须知》,封底的那句话的对象,亦包括稚蝶。
幸筠将雪白的果肉装到碟子里,起身去洗手:“时间差不多了,吃完这些就出门吧。”
棠好合上报纸,掂起果肉递给幸筠:“你也吃。”
幸筠俯身,唇瓣蹭过棠好的指尖,棠好似是起了坏心眼,食指在一刹那飞速地摁了摁幸筠的唇瓣,力度轻而柔,像是回吻方才那一记蜻蜓点水的触碰。
“真不乖,对妈妈这样?”幸筠微眯眼睛,凑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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