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字面意思。世界上的送葬方式有非常多种，水葬、木葬、火葬……蝶葬只是其中的一种。青凤蝶是靠吸食‘爱情和死亡’而生的生灵，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春之岛的人死去了就由青凤蝶吃掉他们在人间的躯壳，好叫灵魂轻松上路，去到来世。”
甘陶笑着，解开破破烂烂的草鞋重新编织了一下。
“不过现在用的人少了。自从外岛的人来了，传统的很多东西都被视作落后、愚昧和怪异，久而久之很多春之岛人也这么认为起来。不过等我死了，也还是请为我蝶葬。我想和我的爱人来世再见。”
振翅声热烈起来，整个巢穴的青凤蝶都在积极回应甘陶的请求。
嘉司悯心如擂鼓，感慨万千。她逐渐适应了洞穴里面的黑暗，偶尔也有一两只青凤蝶好奇地停在她身上。神奇的是，接触的那瞬间，嘉司悯读出了对方的心声。
“你好呀……”
“你好……”
嘉司悯慢吞吞回应，像是刚好说对了，对方在她肩膀上停了很久才飞走。又来了几只青凤蝶，嘉司悯听到了完全不同的话，最后那只翅膀破损的青凤蝶族长落在她手背上。
“你是魔女……好久没有见到魔女了……”
艾蕊的头发竖起来，晃来晃去，跟蝴蝶触角似的。她居然就这么将族长的心声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嘉司悯陡然心惊肉跳，下意识去看旁边的甘陶，还没想好解释的话，可那些推辞在真诚的甘陶面前显得虚弱无力。
甘陶脸上仍是方才的神情，并未因为艾蕊的话掀起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听到“北边的花开了”那般平常的事情。倒是嘉司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过意不去。
“我们喜欢你，”艾蕊凑过来，大声说起万千青凤蝶的心声，“你的魔法气息像蜂蜜一样，让我们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嘉司悯的胸腔被单纯的喜悦胀满。她用含混不清的音节答应着，因为太激动，语言变得混乱不堪，只能一边微笑，一边流出泪来，接着又莫名其妙地想要手舞足蹈。
这样单纯的话语太久没有听过了。这样涵盖了整个族群的认同也离她太久远了。她像是游离在外的一只蛋，啄破青壳，羽翼渐丰，跌跌撞撞回到了巢穴的拥抱。那瞬间的宽阔无边的温暖让人怎么也止不住热泪盈眶。
“唉，唉……”嘉司悯找回自己的舌头，不再过多地担心魔法会引来过多的关注和猜忌，“我是魔女，我打冬之岛来这里找位故人，听说她可能在万灵区，那里有个大坑，很少有人过去。”
艾蕊歪着头，口直心快地问：“你不是魔女吗？你‘看’不到吗？”
“我还不会那样的魔法……”
嘉司悯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我还没有去过万灵区，”艾蕊耸肩，拉开衣裳，露出布满黑色纹路的后背，“我的妈妈是人类，所以我不会飞，没法和大家飞到别的区去。”
其余青凤蝶倒是轮番到了嘉司悯的手背上，告知她自己知道的消息。
“万灵区地震后几乎都变成了废墟，到处是坑。”
“是呀，花草都没了，那地方瓷土和石头多，本来生灵也少。我们久而久之就很少过去了。你要找谁？那里怕是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类和兽人，没有你们的食物……”
“而且，有些精灵性格很奇怪的，不允许其他的生灵过境。所以有些地方必须要绕路，就算只是贴近一点飞行，搞不好也会被它们驱逐。”
……
大家七嘴八舌地吐槽起来。嘉司悯一边听，一边从包裹里找出面粉和玉米粉，掺和调匀摊了薄饼，裹上拌了甜酱的新鲜野菜嫩叶，卷成细细的一条和大家分吃。青凤蝶们不吃草叶，但很喜欢甜酱，也凑在酱汁水碗边吸饮。嘉司悯特地给她们留下了配方。
青凤蝶族长喝过甜酱，抖了抖破损暗淡的翅膀，竟然直接掉了半边翅膀下来。嘉司悯手心冒出来的光芒将其笼罩住，肉眼可见地，那些磨损的鳞片逐渐愈合，重新带上光芒，如同新生。艾蕊在旁边看呆了，忙说嘉司悯是最厉害的魔女。
“我想起来了……”
族长重获新生，活动起触角。
第100章 春茶丘 八宝擂茶
艾蕊赶紧跑去一阵扒拉，还真找出一个不知道几百年前的羊皮卷轴，摊开是春之岛的详细地图，虽说轮廓地形大致不变，但具体的区域划分却和现在大相径庭，甚至最北边的高原还有一个码头。艾蕊的手点了点东北的“花丝”，转述族长的话。
“我们现在这，以前大家都是在一块的，无所谓什么区不区的，没有固定的巢穴，四方都是我们的家。有人去世，青凤蝶会出现在岛屿的每个小角落送葬。不辞辛劳，不计报酬，只为对得起代代诗女的教诲和曾对女神贝许下的承诺。”
手指向西边移动，压住再明显不过的尔雅城图标。似乎只有这里无视了时间的变换，不曾改变分毫。
“春之岛没有王朝和会馆，要说类似，大概和你们冬之岛比较像，但也绝不能等同。我们的族群有名无实，大家都是春之岛的民众，因而这里的混血儿也是最多的。只是我们不这么叫和分。但是外岛人来了，我们被指责和驱赶，几乎无立锥之地。要不是这一代诗女冒死让我们出逃，怕是连百花区也没有了。”
手指再往西，点了点标了“半精灵遗址”的万灵区。
“这里以前主要住的是精灵。我们没有分那么细，不过按照你们外岛人的说法，这里主要是纯精灵和半精灵。一千多年以前，矮精灵一族被半精灵挤压了生存空间，便迁去了夏之岛，但仍和本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之后，长寿且聪慧的半精灵逐渐建成了自己的‘王国’，想要脱离诗女，自成一体，但一夜之间灭了国。至于具体情况，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我和历史比起来太过年轻。如果你们想知道，得去请教诗女，她是‘活历史’。”
“之前发生过地震。地震自古有之，但其实半精灵遗址那块地方的混乱早就如此了。当初王国覆灭几乎相关建筑和记录都消失了，只留下被染成蓝白色的溪流。据说半精灵的血液是白色的，凝固后成了蓝色。那条溪流的水精灵都连夜出逃，不再回返。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地，也随着时不时的地震和轰炸逐渐下沉。从天空中远远地瞥过去，大概就是一个巨坑的样子。”
族长停留在嘉司悯的额头上，用触角点了点她的皮肤。
“那里对人类来说很危险，找不到水源和食物，比亿星区还要荒芜。哪怕是精灵也需要生灵的灵气才能存活，你要找的人怕是……”
其余青凤蝶也不由自主地降落在嘉司悯的身上，为她穿上了青光潋滟的蝶衣，劝阻她三思。嘉司悯点点头，表示都记在了心里，但还是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我知道这不好走。但她已经等了我太久。况且，我还有很多疑问，要恳求她为我解答。要是退缩了，可能会后悔一辈子。我会做好准备的。”
青凤蝶们见状，便不再力劝，从外面找来最嫩的草叶和最香的花朵，为她们编织进头发，簪出鲜亮自然的小花冠。
离开的时候，嘉司悯几度回首流连，想说自己会写信过来，但是这里是邮差到达不了的地方。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青凤蝶们振翅起飞，在空中快活地唱起来。
“把心声说给风精灵听，风会带来你的音讯！”
“我会的！”
甘陶看着眼前忍着哭腔的嘉司悯，心中生出怜爱，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儿，不由自主摸了摸她们的头发，继续大步往前带路。
她们大声唱起《采蜜》，跟着蜜蜂绕过鸢尾花丛、走过野百合谷、抚过路边那些尚且稚嫩的鼠尾草，拨开一重又一重的雾气，抬头望见远方坡上盘根错节、长成一片的老茶树。
“到了，这里可是好地方，咱们去蹭顿好吃的！”
甘陶喜不自禁，唤回餍足的蜜蜂们，背起大蜂箱跑得快跳起来。嘉司悯和佐伊吃力地跟上她的脚步。看着近在眼前的山丘，愣是跑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入口。
丘上立着一棵大杜鹃树，绢粉色的鲜花如瀑，闲闲散散随着柔软的枝条浮沉在白雾中，树根边躺着好几块发青的大石头。这里没有外岛那样显眼的牌匾，人们都习惯将地名随手雕刻在石头上。这里每个石头上正好刻了一个古朴的春之岛字，合起来就是“春茶丘”。
“我知道这里！”
嘉司悯兴奋地冲到前面，说道：“秋之岛饮茶有讲究，人人都说第一等是春茶丘的清明茶、云雾茶，但是向来有价无市，我还没喝过呢！”
“那好，咱们走，找白珠讨杯茶喝！”
甘陶说着，笑呵呵地走进春茶丘，隔着老远就向那些戴着碎花头巾的采茶人打招呼，婶婆姑奶、叔爷伯兄一阵叫过去，逗得每个人都在雾气中含着笑。
“甘陶，还有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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