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当然有，得给大家专门留呀！”
甘陶当即放下封箱，拿了趁手的小刀，割了大块晶莹橙黄的蜜来，放进采茶人赶紧送来的大砂锅。
“好，这下好，正愁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婶子喜笑颜开，宝贝似的搂着大砂锅，引了她们往里走。翻过山丘顶，到了阳面雾气散去不少，能看清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红瓦小屋。据说最大的一座是公房，一半是大家伙的大食堂，另一半则是用来储备公用物资的库房。
“白珠不在吗？”
甘陶接过婶子给的干草条，随手分给嘉司悯和佐伊一人一把，叫她们放到嘴里细细地嚼，清洁牙齿的同时能够享受一阵草木的清甜。她自己叼着干草条，跨过门槛，左右都看了下，只有个眼生的单薄姑娘在写东西。姑娘抬起头，甘陶略笑一下，就退出来，倚靠着门继续闲聊天。
“她有点事，说是马上就回来。最近可忙着呢，正是采茶的要紧时候，还好有新来的两个好姑娘来给我搭把手，不然哪里来得及。小芳啊，八宝擂茶做好了，你帮婶子端一下吧……”
“唉，这就去。”
佐伊闻声转头。嘉司悯在她身后站着，瞧见西侧的厨房小门里飘出来一截桃红的粗棉布，上面的彩凤蝴蝶倒是活灵活现，像是马上要飞出来似的。然而衣裳马上顿住了，嘉司悯的视线逐渐往上，看到一张见过的脸。
“芳汀……”
嘉司悯小声叫出来，想要说些叙旧的话。然而芳汀却浑身戒备，后退两步背抵着门，不停看她们身后还有没有别的外人跑来，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
“没有没有，”嘉司悯连忙摇头晃手，极力解释，“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是有事才路过这里的，只是碰巧遇到了你们。我们也不知道你们来了这里……”
“怎么了？”
里面的天樨听到冬季走出来，瞧见嘉司悯和佐伊也是下意识地皱眉，但到处观察了一下，又放松了一点。
这两人一块进了房间嘀咕了一阵，才终于收了惊慌的神色，可以正常请客人进屋落座。芳汀又去厨房端了另外两盏八宝擂茶，一齐呈给客人。
“这是春茶丘的特色，用坚果、茶叶、花瓣等八宝研磨后冲泡的，很顶饿。这回还加了蜜，你们吃些垫肚子。正餐还要一阵才开始做。”
厨房的婶子顶了一脑袋热气跑过来，一边笑着招呼她们，一边翻箱倒柜找材料，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嘉司悯道谢后捧起热到发烫的大茶盏，小心地吹起雾气。混合了馥郁花蜜的茶香诱人，但一抿就被烫得舌头烧疼，嘉司悯只好继续慢慢吹，拿出十成十的耐心出来。
一旁的甘陶就有经验多了，不慌不忙地晾着茶盏，蹲下来先帮婶子和芳汀干活，将竹编簸箕里的杂叶断枝摘出来，只留下甜香浓郁的象牙白茉莉花。
“今年采茶季提前了不少呀，难怪白珠忙得不行。青凤蝶那边的的艾蕊还在问我呢。”
“让那孩子等等吧，我猜啊，白珠这几个月都是闲不下来的。或者让那孩子干脆过来吧，跟着我们一块干。”
“哈哈，可别！白珠可有得头疼了！”
甘陶笑着摇头，手指腹轻柔地捻一捻茉莉花瓣，说道：“今年的花茶格外好。”
“那是，跟战前差不多呢，那时候连年都好，哪想到后面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今年也算争气，希望之后一年好过一年吧。”
婶子甩开那些虚无的担忧，专心手上的活计。她收拾好材料，都抱进厨房深处单独的房间，开始连续不断地炒茶烘花。一时间整个天地都被茉莉花茶的香气浸泡住，万事万物慢了半拍，窗外翱翔天边的采茶曲也游荡出徐徐残影。
嘉司悯好奇地站在烘茶房边，手里空白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上来好几种茶香、花香。第一锅出炉，婶子便招招手，让她们上前来。等到杀青后的软叶略凉下来，婶子就带着她们净手，用合适的力道揉捻。如此三炒三捻，茶叶逐渐变得紧实匀称，干脆蜷曲，终于出锅。
“换包装了？这罐子可不便宜……”
甘陶原本下意识拿起黄油纸包，要帮忙打包装袋，却见婶子拿了两拳头高的赭色陶罐来。
“白珠特意找西边的瓷精灵换的，说是今年的茶难得，要好好收拾，别糟蹋了。”
“哪儿能啊，只要不离春之岛，你就这么一把揣在兜里，几个月后泡出来也是一等一的香。”
甘陶毫不怀疑，但还是跟着将制好的新茶往陶罐里装。婶子特意重新检查过一遍，认真封好了口才放心地放在一边。芳汀拽着红绳子，提溜四个陶罐就缠绑得结实不活动，放到铺满柔软蓬松干草的木箱子里。
天樨抱着账册，就在旁边封箱计数。每个箱子上都写了生产批次和货物数量。
甘陶瞧着，总觉得是往外岛卖的。但事关人家的生意和命脉，她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帮忙，时不时逗乐两句，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白珠那凉飕飕的嗓音不知从哪个门缝漏进来。
“可回来了！”
甘陶在屋里久等不到，干脆自己跨过门槛跑出去寻，差点和人撞上。待看清眼前人，她连忙道歉。
“诗女！”
嘉司悯陡然松开了手，手心的茶叶散落回簸箕里。
第101章 惊鸿园01 蒸花饭
这位就是诗女……
老实说，诗女长得和嘉司悯脑海中预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矮小消瘦的年轻女人，看上去比嘉司悯大不了几岁，可一头及腰的长发却花白得叫人揪心。
“有客人吗？”
诗女笑着，声音发虚，音量也小，嗓子似乎受过伤，总有风漏过去。她的头朝着嘉司悯她们的方向偏了一下，发灰的眼睛却不动，仍旧无声地望着前方。嘉司悯莫名想起先知那奇异的眼睛，下意识害怕地往后挪了挪。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诗女不再接近她，只是略微颔首，就任由旁边高挑的白珠搀扶着自己，颤巍巍在桌边落座。
朴素发黄的棉麻裙卷上去一点，嘉司悯这才发现那细瘦苍白的脚踝上还绑了分开的两截木枷。看上去像是不影响左右脚行走，但却一刻不停地磨损着皮肉，时常剐蹭出血肉。其余人却都见怪不怪。
炒茶的婶子快活地端上格外大的一碗八宝擂茶，忙把围了一圈的采茶人提溜进厨房。
“快都别耽搁了，得做饭了！”
“就是，诗女您稍等，我们快得很！”
“蒸花饭吧？好久没吃了呢……”
诗女微笑颔首，大家便欢呼着去准备。白珠蹲下帮她整理好衣服，起身甩甩濡湿的短发，爽朗一笑，请嘉司悯和佐伊不要局促，继续坐下来休息。
“倒是不知道有客人要来，是我耽搁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不急不急，我们才喝了八宝擂茶，还不饿。你们先吃……”
嘉司悯忙摆手，不想给她们添麻烦。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诗女那里瞟，但那双灰眼睛只是平静地望向空中的一个虚点。
白珠也没闲着，打了水来给大家净手，顺便把屋里擦洗了一遍。和嘉司悯她们一块来的甘陶被抓去了食堂，白珠只好直接和嘉司悯她们搭话。
“你们是跟甘陶一块来的吧？”
嘉司悯点点头，说了青凤蝶巢穴的事情。提及艾蕊，白珠就无可奈何地笑，忙说：“真是抱歉，艾蕊有时候实在是想一出是一出，好在你们都没什么大碍。至于那衣服，就让我包些好茶来当作赔礼吧。”
“不，我不是想……”
嘉司悯很有些尴尬，怕自己成了背后告状的家伙。白珠摆摆手，表示她不必放在心上，每个客人都会带些茶走。有来有回聊了一阵，嘉司悯渐渐放松下来，想要将自己真正的来意和盘托出。
“我是从冬之岛来的，其实到春之岛是为了找一个故人。她应该是半精灵，而我是……”
诗女忽然将自己冰凉粗糙的手盖在了嘉司悯的手背上，让她的话语一顿，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你是……嘉司悯……”
诗女轻声说完这句确定的话，眼睛才慢半拍跟着转过来。嘉司悯这才确定，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却认出了从未与之有过交集的自己。
“是……可你怎么会认得我？”
诗女低下了头，表情动容，但又很快释然。
“蒸花饭要好了呀，白珠你跑到哪里去了呀！”
婶子在厨房里大声喊。白珠连忙起身跑去帮忙。众人收拾饭食的喧闹中，嘉司悯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上去孱弱苍白的第二十四代诗女，想要不断接近那些自己日思夜想的历史。
“你到了这里，说明玛琳已经走了。几年前她最后一次来这，帮我们设好魔法屏障时告诉了我，她的孩子叫嘉司悯，会在她死后来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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