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宁身上她学到的最多的,就是装傻。
所以在大阪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姜颜林都对跟在身后的裴挽意视而不见。
她去了每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或是心血来潮,或是按照计划,到了晚上再回酒店,洗个澡躺上床,任由已经习惯的体温将她拉进怀里,紧贴着,像是相拥那样,沉沉入眠。
裴挽意似乎比她更累,沾上枕头就能睡着,可是半夜里姜颜林偶尔醒的时候,又能看见她一个人坐靠在窗台上,沉默地抽着一根根烟。
姜颜林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事情,无论是她的过去,还是她的出身,以及她的家庭背景。
但这不代表着姜颜林真的对她一无所知。
同在一个圈子里,真的想要收集情报的话,总能有一些现成的摆在那儿。
更何况,姜颜林没觉得自己能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做得到全身而退。
所以当然了。
那一天她对裴挽意说的每个字,都是满怀着恶意的,量身定制。
姜颜林一直很想这么痛骂她,羞辱她,唾弃她。
因为她真的值得千刀万剐。
将每一个刀尖般的字眼狠狠扎在她身上时,姜颜林的确很痛快。
遭受了那么久的非人般的对待,谁能没有一点恨意。
可是。
看着傲慢得不可一世的人,像条丧家犬一样摔门而出。
又看着这条落水狗湿哒哒地走进来,说出一些令人发笑的梦话时。
姜颜林的那点痛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再一次,觉得喘不过气来。
像沉闷的梅雨季,闪电早已落下,却迟迟闻不见雷的轰鸣。
焦急的,不该焦急。
荒谬的,不该同情。
可笑的,不该迟疑。
——我要怎么开心。
我又不像你一样,病得不轻。
在大阪的第五天,姜颜林开始收拾行李。
坐在窗台上玩手机的人眯眼看了眼外面的太阳,午后阳光正好,她却嫌有点热,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雪景,随口道:“快到冬天了,想不想去北海道看雪?”
姜颜林很想讽刺一句,连红叶都没看上,又想一出是一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
反正,她该走了。
行李箱的拉链被拉到了顶,按进锁扣里,轻轻上了锁。
姜颜林站在床边,看向始终没有抬头的人。
空气安静得出奇,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直到草莓味的棒棒糖已经在嘴里融化得只剩个棒子,裴挽意才咬着它,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就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姜颜林反而想问问她,更迫不及待的,更着急的,到底是谁。
一到夜里就接不完的电话,抽不完的烟的人,总不会是自己。
但这些话其实也没有什么戳破的意义。
姜颜林已经休息够了。
她和裴挽意,都有该去做的事。
回程的路上,两人在机场分道扬镳。
姜颜林这时候才开始羡慕裴挽意,毕竟去中国只要三小时的航行,回波士顿却很漫长。
航站楼前,裴挽意先下了电车,转头看向这一路都一言不发,像是不认识自己的人。
她挥了挥手,冲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轻轻一笑。
最后,裴挽意语气轻松地说:
“我忙完就会回去。”
所以姜颜林。
你可别想着这样就能甩掉我。
电车的门关上,缓缓继续向前,朝着下一个航站楼驶去。
姜颜林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直到彻底隐没在黑暗里,才垂下头,握着行李箱站在原地。
摇曳的电车内,已经不剩多少人,刺眼的白灯也跟着轻缓地晃动,姜颜林闻到了车厢里的气味,一向都是很混杂的,难闻的味道。
祁宁不会喜欢这种味道。
她会在闻到的第一瞬间,就轻皱起眉,却不会让人察觉。
然后再拉着姜颜林的手,温和地说已经打了车,不用挤地铁。
她总是很擅长替姜颜林规划好所有事情,让效率更有效率,让质量更有质量。
姜颜林从不认为,这是不好的。
就连她对付裴挽意的手段,站在客观的角度来看,姜颜林都只想要称赞。
——原来大艺术家,也有这样深谋远虑的一面。
登机之前,姜颜林打开了屏蔽已久的聊天软件,给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随后便关机了手机,在飞机上睡了很长的一觉。
偶尔醒了,也只是看着窗外的黑夜和云层发呆。
大阪飞中国自然是很快的,恐怕早有人吃上了热腾腾的牛肉面,或者是小笼包,或者是虾饺皇。
而不是任何干瘪的面包,沙拉,和甜腻的花生酱。
后半程姜颜林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水煮牛肉,青蛙在汤里来回地跳,一双筷子伸进来,夹走了她的手机,再低头一看,身体不受控地变成了奇怪的姿势,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姜颜林被吓醒了。
甚至忍不住小声骂了句脏话。
“都怪裴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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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正式开打!
第285章 【if线】波士顿的夜(三十三)
Chapter 284
飞机落地洛根机场已经是深夜。
波士顿的深秋早已来临,姜颜林走出机舱时就被冷空气冻得缩起了脖子,将一只手揣在外套的兜里,埋头拉着行李一路往前走。
繁忙的国际机场永远都是人来人往,她跟着人潮走出来,一路到了停车场,几乎没怎么费力气的,就找到那辆许久没见的车。
上一次将这辆车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时,姜颜林是什么心情,现在的她已经不太能记起来了。
可能是即将入冬的天气,将她的大脑也封存了起来,不愿意思考,不能够思考。
就连曾经熠熠生辉的那些记忆碎片,似乎也在箱子底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再也看不清只言片语。
——第一次踏入洛根机场的那个深秋,是不是也这么冷?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在接电话,姜颜林自顾自走到后备箱,敲了敲车身,两秒后,后备箱缓缓打开,她将行李箱塞了进去,一只手按下车门。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姜颜林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上了车,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行云流水的动作,熟稔得就像一切都没有变。
祁宁还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事情,用的是法语,姜颜林听不懂,但住在这里耳濡目染的两年里,也听得出来几个常见的单词,所以一听就知道是她的同事。
祁宁单手捏着方向盘,发动了车,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最后一点事,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身旁的人。
姜颜林没有说话,上了车之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在飞机上睡得断断续续,几次都被奇怪又杂乱的梦给吓醒,到了车上反而更困了。
但闭上眼许久,听着旁边的人轻言细语的声音,对她来说一直都是安全感来源的优雅的语调,这一会儿却让她没法睡着。
姜颜林侧过头,睁眼看向了车窗外。
从洛根机场回市中心并不远,她却已经开始感到煎熬。
姜颜林的手还揣在外套的兜里,往里面再伸进去一点,就会碰到一个硬硬的纸盒子,和更小的冰凉的物体。
上飞机之前,姜颜林才发现裴挽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烟盒和打火机,打开手机想骂几句脏话,却又看到她早半小时前发来的留言——“这可是75周年的纪念款,被收缴了多可惜,帮我保管一下。”
再摸出那个小巧的打火机一看,的确是印着“75”两个大大的数字,考究的做工和设计,让小小的打火机也变成了工艺品。
最重要的是,扔了之后姜颜林赔不起。
“……好,再见。”
祁宁终于加快速度结束了这通漫长的跨国电话,将手机塞回了兜里,专心开着车。
她又扫了眼后视镜,知道旁边的人没睡着,却也体贴地没开口打扰。
长途旅行之后,最需要的是休息。
正想着,旁边的人却忽然背对着她开口道:“介意我抽烟吗?”
祁宁怔了下,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在车里“嚓”一下,接着尼古丁被点燃的声响和气味都过于清晰地,包裹了她的感知,听觉,到嗅觉。
薄荷味的凉烟在车里弥漫开来,并不像普通的烟那么呛人。
但因为太冷而关得严严实实的车窗,也将这些气味封锁在了密闭空间里,让一切无处可逃。
祁宁想,的确是无处可逃了。
一支烟的时间哪有多长。
还没彻底燃尽,车子就已经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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