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她正独自坐在低矮的石阶上，自上往下瞧院子，纯白的雪堆仅剩不多，似乎马上就要展现出藏在其下的些许绿意。是春也耐不住寂寞，赶走了这些雪、这个冬，它就来了。
真好，又度过了一个冬天。秋野边发着呆，边想。
说起来，眼下距离她的十八岁生辰也不远了。可春天若是到了，小玩意儿大抵就会扇扇翅膀飞走吧？这样的话，似乎生辰慢些来也好……不过东院没人知道她的生辰。她谁也没告诉过，阿画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伸来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有药味传来，被风吹得破碎。身后的人没说话，秋野也没说话。这样冰凉的手，她想应该是冷姑娘的。
的确如此。
冷姑娘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偏头，注视着她的侧脸。突然开口：“怎么不去知锦房里？化雪时最冷。”
“换口气，清醒一下。”秋野摇摇头，“你呢？”
“同上。”
寂静过后，冷姑娘不知是不是能听见她心中所想，淡淡问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秋野一愣，垂下头，瞧着自己脚尖，被毛绒绒包裹得很温暖。她动了动唇，动作极浅，无人察觉。
“我也并不强求。”冷姑娘抱着暖炉，瞥了眼她，轻轻柔柔地将暖炉塞进她冻得通红的手中，便起身，弱不禁风的身子暴露在这冷风中，很快捂着唇轻咳，正欲回到正房。
秋野呼出一口气，白雾朦胧，随风而散。
她抬头看了看天，听见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知晓冷姑娘并未走远。她只说了两个字：“春天。”
她的生辰在春天。春天，一个万物复苏、花团锦簇的日子。
冷姑娘大抵听见了，秋野瞧见她脚步微顿，很快如常，进入了正房——其实秋野撒了一个谎。她并不是出来“换口气”，只是，想清醒一下。
良知锦是她的恩人，是她的主子。
可。
秋野却是个卑鄙小人，不怀好意。
她回不去了。
……
几个夜、几个晨过去，再看东院，已不见雪的痕迹。虽说晚冬尽是荒芜景象，但秋野站在院子中，抬头，那颗歪脖子树掉光的叶子似乎又有重获新生的预兆。如今良知锦房中的炭火也很少燃着了。
不过夜里还是很冷，冷得凌冽。秋野缩在被褥中，甚至会有些渴望，渴望正房的温暖，或者是——那个女人温润如玉的怀抱。
这时，她会拧紧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去多想。可大脑，又哪是那么好被控制的……清晨，秋野慢吞吞地从被褥中爬起来，望向正房的方向，心生畏缩。而她作为一个丫头，每天去正房要干的事不少。
良知锦还是那个良知锦。
时常拽拽她的衣袖，揉揉她的脑袋……然迎着她的视线，却笑靥如花、好不无辜。似乎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她眼里的主子就应该对下人这样，好得过分、引人遐想。
秋野简直对这个女人毫无办法。
心间被死死压抑着、缠绕的杂乱情丝理不清，更剪不断。可那个女人若是想将她拉入怀中、干些超出主仆关系之外的事，便是不管不顾、清清白白，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显得心脏扑通扑通的秋野混混暗暗。
于是愈演愈烈。
秋野将脑袋迈入绵软的枕头中时，眼前浮现出的，只有那双缀着两颗黑色小痣的桃花眼，涂妆画彩，更甚赤毛狐狸妩媚。
可这个女人对待陈桃知或是何嚣时，却只如照顾妹妹，叫人指不出半点差错。
她转念一想，良知锦也不是未曾摸过陈桃知的脑袋，为什么，这件事落到她头上后，就变得奇怪？
秋野试图在陈桃知身上寻出几分不对，两人年纪相符，处境自然一样。可这个小姑娘常常与何嚣结伴，她横叉一脚，显得多余。
怎么办怎么办。
秋野绞尽脑汁地想。
想不出个所以然，反倒使她面对良知锦时愈发不自在，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她有心事，更别说是良知锦这样的聪明人。
秋野一颗心从未如此煎熬。
挣扎着，直到冬天过去。刘宅的一花一草冒出头来，隐约能看见过去全盛时的意象。久久无人到访的东院，却迎来了初春的第一位“贵”客。
大太太敲开东院的大门时，秋野正被忍无可忍的良知锦压在门背上，视线一冷一温，距离如此之近，却怎的也无法对视。或许都有心事，而眼睛最会出卖人心。
“你躲我？”良知锦眯眼。
秋野深吸一口气，轻轻仰起脸，咬牙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道：“我没有啊。”
“……”
女人笑了笑，收回攀在她后颈的指尖，后退两步，只道：
“你撒谎。”
作者有话说：
开窍了。
第37章 权力
秋野的确没有撒谎。
在她眼里，她只是对待这女人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实际上的行为仍然如同从前那般，像个丫头，又有时会被女人带得逾矩……总之，良知锦这个人精，要想骗过她实属不易。
正当女人微一蹙眉，又要启唇时，秋野身后的木门却被拍得“咚咚”作响了。
“姐姐？姐姐！”陈桃知的声音急切地透过门板，却有些顾忌地压低嗓道，“大太太来了！”
“……”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染上一丝异色。秋野大着胆子推开女人，这下用了六成的力，身前笼罩着的阴影一下消散了。
秋野转身推开门，并未看良知锦那双黑黑沉沉的桃花眼，反而映入眼帘的是眉头紧皱的小姑娘。
她问陈桃知：“大太太呢？”
“在门口。”
秋野深吸一口气，面上的表情愈发冷冽。她略过小姑娘，大步迈向前方紧闭的大门。门后，不知又是什么“豺狼虎豹”，总之，她缓缓停在大门前，身侧跟着陈桃知。
她并未回头看，想来良知锦已经缓缓退入了正房深处。
下一秒，秋野伸手，用了十足的力，于是沉重的石门在此时被她轻松推开。眼前，原本细小的门缝越来越大，那双显得温润仁慈的笑眼便也随之显出全貌。
再往下，则是颗颗饱满晶莹的佛珠。
“大太太。”秋野低眉顺眼地弯腰，退至大门一侧。陈桃知紧随其后。
大太太跨过门槛，身后缀着的几个丫头鱼贯而入。她“大发慈悲”地分给她一个眼神，很快收回，一步步朝着正房而去。
秋野快速扫了眼丫头群中，却没有发现阿画的身影。她将疑惑咽进肚里，跟在最后。
前方，冷姑娘不知何时出现，面无表情地朝大太太问好，随后替她拉开了正房的门。
秋野早已直起了腰，心中的悸动真是奇怪，竟愈发强烈。大太太的突然到访，不由引出了她的过去，似乎“秋娘”忽地出现，五指死死攥紧了她的心脏，在她耳边嘶吼着：
权力。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向往的东西？
让别人低眉顺眼地弯腰，向“您”问好、为“您”开门，或者让道。
……
秋野，你真蠢。
……
军阀、主子。
甘不甘心？
摸爬滚打十几年，从一开始，你就不怀好意，只想成为她。
而已。
……
她好像知道怎么办了。
……
今日万里无云，暖阳在此刻落进东院，卷携着春天的气息，亮得有些刺眼了。秋野从来不喜欢春夏，阳光太大，她残废的眼睛总是看不清，白茫茫一片，不比雪好到哪去。
可眼下正房内压抑的诡异氛围叫她更为厌恶。
跟着大太太来的丫头不少，多是生面孔，偏偏将秋野挤到角落。她深吸一口气，被迫踮起脚，视线挤过丫头间的缝隙，勉强能看清良知锦的一缕发丝。
所幸大太太说话时的音量恰好。每个人都能听到，包括被边缘化的秋野。
她首先听见一抹“虚伪”的笑，随后女人就直切主题道：“良大小姐——这次，我可备好了‘诚意’啊。”
“……”
良知锦笑颜相待：“那么，说说看？”
大太太娓娓道来：“我呢，求了老爷，解除了你的禁足令。我想你也清楚，良家已经知晓你的所作所为……你呢，在此屈尊做个姨太太，他们因为你，极为愤怒。”
“哦？你如何知晓？”良知锦一挑眉。
秋野隐约瞧见大太太摇了摇头，轻抿茶盏，道：“我自然是托关系同你的母家联系上了啊，六姨太。”
“不好意思。”良知锦坐在主位，身子微微后仰，“你若是想以我的母家来威胁我……呵呵，于我而言，不起丝毫作用。”
大太太摇头，笑道：“自然。好在我的背景也差不过你，我说的话，良家也要给几分薄面的。你与唐家的婚约已经推迟了，如今，你也能安心地待在这方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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