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弯腰道谢，在女人的轻飘飘的注视下抿了抿唇，手脚僵硬地进了那间屋子里去。
直到木门“吱呀”，缓缓隔绝了自身后照进来的尽数日光，以及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炙热视线。
屋子内空无一人，但很大，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床。两张床上都铺着厚实的被褥，朴素中不失舒适。
只是其中一张床上堆着不知是谁的家当，想来便是与她同住的那名丫头的了。
“呼——”秋野这时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她恨铁不成钢地摸摸自己发热的脸，将衣服一股脑放在柜子里，自己也随之摔进铺好的被褥里。她翻了个身，朝着天花板。
不知道良知锦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去想了。
秋野缓缓闭上双眼。
……
雾气蒙蒙，升腾间精瘦的身影若隐若现。
秋野擦干身子，去够衣服。颊边有自发尖滴下的水珠滑过，被她随手抹去。
迅速穿上衣服，又狠狠擦了遍头发。直到水汽消散，她这才推开房门，大步朝正房走去。
南方的秋天，夜晚来得早，也冷得很。刚洗完澡，这时忽地到外头，迎面扑来寒风，不自觉发起抖来。
正房距她的屋子不过几步路远，秋娘抬头瞥见闪烁着火光的窗户纸，便不再犹豫，动作很小地挤进房门，生怕冷风灌了进去。
“来了。”良知锦道。
秋野“嗯”了声，循着声音望去，瞧见女人脱了外套，正安安静静地倚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五官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失真。
秋野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往火盆里添了不少炭块儿。瞬间，火烧得更旺了，“噼啪”作响，屋子内也更暖和了。
“秋野。”
“嗯？”她转头，走到女人跟前，俯视着。想了想觉得不合礼数，想要跪下，被对方制止了。
良知锦盯着她的脸说:“蹲下吧。”
秋野照做。
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抚上眼尾，她下意识侧头，却被另一只手扳了回来。
“我收回中午的话。”良知锦绽出浅浅微笑，“中规中矩错了，很标致。”
“不过么……”
秋野眼见近在咫尺的女人蹙眉，不免屏住呼吸。
“你这里，有一条疤。”对方点点她的右眼尾，转而沿着那道细小的疤痕虚虚描摹，“不难看，不过我好奇罢了。”
秋野顿了顿，并不太想说，面上却不显。记忆中的那段日子，太狼狈了。
于是她的指甲扣进肉里，意识清醒、慢吞吞开始说了。“没什么。”
“小时候贪玩，爱逗些野猫。”她道，“一次阴沟里翻船了，被猫抓的，不影响看东西。”
良知锦挑起柳眉，收回手:“讨厌猫？”
“喜欢。”秋野摇摇头，随之弯了眼。
女人轻哼两声，像羽毛般拂过人的耳朵。她也不说话，只是视线重新聚焦到手中没翻几页的书上，弄得秋野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余光突然瞥见书上爬虫般奇形怪状的文字，她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这大概便是旁人口中的“洋文”，总之她看不懂就是了。
书籍翻页的“沙沙”声自上方传来。
“起来吧。”良知锦看着书。
秋野支起身，秉持着丫头的身份，说了嘴:“时候不早了，歇息会儿吧，我伺候您洗漱。”
既然如此，良知锦索性合上书，朝她扬起下巴，算是准许。
……
说是伺候良知锦洗漱，实则秋野只干了端盆倒水的活儿，连衣服也没来得及递，便被对方“赶”出来守夜了。
吹着刺入骨髓的熟悉寒风，秋野的一颗心反倒踏实了许多。仿佛做了个梦，到现在梦醒了，不再虚无缥缈了。
她默默裹紧身上的衣服，靠着门框，幽暗的眼眸望向同样漆黑的远处。
其他下人她迄今为止还没见过，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其实她说谎了，她的右眼看不清东西，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轮廓，连带着虹膜颜色都淡了许多。
周围的人都知道，“瞎子”的名头也是这样来的。
“良知锦离得那样近，又怎会看不清？”秋野垂下头想，“那为什么不戳穿？”
身后屋子内摇曳的火光不知何时熄了，传不出声响，格外清静。秋野有些困了，就着天边隐隐浮现那点微光撑着眼皮。
门突然自内打开，秋野的瞌睡刹那没了。
她转头看去，发现良知锦仅仅穿着一件薄薄的宽松内里，“施舍”般将羊绒外套丢到她的怀中，什么话也没说，又关上了门。
“……”
秋野抱着外套，沉默地咬了咬口腔内壁。
夜还很长，不知道撑不撑得住。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遵从内心，慢吞吞地穿上了那件一看就很贵的羊绒外套。
属于良知锦的淡淡香味渐渐包裹住她，果然暖和不少，就是让人更想睡觉了。
秋野呼出的白雾随风而散。
尖锐响亮的鸡鸣破开天际。
迷迷糊糊间抬头，入目是自东边涌现的缕缕白光。天还没亮彻底，这里的秋天就是这样。
秋野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腿没了知觉。这是她第一次守夜，站在门前从昨天到现在，不曾动过，忍不住了才打了会儿盹儿，没想到天都快亮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她一顿，顺着看过去，是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姑娘。扎着小辫，杏仁眼，却板着张圆脸显得有些严肃。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的。
秋野眯起眼，莫名觉得熟悉——她想起来了，是昨日跟在良知锦身边的那名小厮。
“你，”姑娘指了指她，一板一眼道，“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话音未落，秋野就转身准备回房，袖子又突然被人拉住了。“等等！”
秋野:“……？”
姑娘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外套，语气冷冰冰的，却不难听出里面的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穿着姐姐的衣服？”
秋野很快摸清了面前这人的性子，有些好笑。但她现在急着回去睡觉，于是边脱下外套放到姑娘手中，边道:“替我谢谢你姐姐。”
说完，她不顾姑娘的反应回房。沾床的刹那，意识离她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去她的小姑娘和外套，我可要困死了。”秋野迷迷糊糊地想。
……
秋野是在迷迷糊糊间被人摇醒的。
心跳总是在这个时候加快，她不耐烦地抬手遮住眼睛，却被人“不解风情”地拽住手腕。
无法，她只好将眼睛睁开半条缝。
一张稚嫩的圆脸忽地闯进她的视野内。
秋野沉默半晌，沙哑的嗓音此刻显得格外平静:“……干什么？”
“中午了。”小姑娘突然从身后拿出个饭盒，面无表情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吃饭了。”
秋野:“？”
“喂喂，我说吃饭了。”
不开玩笑，她无趣了半辈子，这真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这种如此荒缪、让她一点气生不出甚至还有些想笑的家伙。
秋野推开小姑娘，缓缓从床上坐起，同样面无表情地道:“行，我不睡了，我吃饭。”
作者有话说：
哟，乖小野。
第4章 守夜
秋野硬着头皮在小姑娘的注视下打开饭盒。
只是那一刹那，她有片刻恍惚。有肉、有菜，饭不再缺斤少两，不再是冷冰冰得难以下咽，它有温度。
转头，小姑娘望天望地，死也不要对上她的眼睛。
秋野默了默，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姑娘像是吓了一跳，但很快严肃回去，“我叫陈桃知，桃花的桃，知晓的知。”
秋野点点头，吃上了第一口热乎饭。她不说话了，倒换作是原来“生人勿近”的陈桃知打开了话匣子。“那个……我都知道了，你叫秋野，姐姐取的名字。”
“姐姐取的名字都好听，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她说，“对了，你竟然姓秋？我之前从来都没见过姓秋的人。”
“是吗？那你今天就见过了。”秋野咽下口中的饭。
陈桃知撇了撇嘴：“你真不会聊天。”
秋野不置可否。她吃饭很快，从小到大一如既往，不清楚原因。或许只是闲聊时的弹指间，饭盒都要见底了。
陈桃知：“我从来没见过吃饭这么快的人。”
秋野接过她递来的纸擦嘴，故意道：“今天你就见过了。”
“……我讨厌你。”陈桃知好不容易板起的一张脸，无可奈何地破功了。
秋野的脸上终于出现零星笑容的影子。
尽管很浅很浅，就要觉察不到了。
……
成为良知锦的丫头的这些日子里，秋野愈发觉得过去似乎已经遥不可及。
她见到了除她、除陈桃知以外的其他下人们，不过四人。同其他姨太们相比，实在是少得有些“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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