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印_半杯玖【完结】(162)

  “你告诉她了!?”

  “……”

  “你莫要擦了!”拉旺达的声音不算喝斥,只是有些焦急,“擦擦擦,再擦就要磨没了!”

  磨得锃亮的枪终于逃离了康嬢的魔爪,海的康无奈的摇头:“我看你真是老了,老年痴呆。这种东西我会告诉她?”

  “我自己知道的。”阿音打断他们的对话,没有敢直视海的康,但是话是说给她听的,“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康嬢,您是条子?”

  一声短促但不发虚的轻笑,倒是把气势扳回去了。

  “就凭一块带血的破布污蔑我?”经海的康的嘴说出来,话变得有七分玩笑,三分威胁,“玛银,我不仅是个杀手,还是个掮客,是个倒奶,是个委托人。”

  阿音终于抬眼去看她,皱起眉:“你帮了条子,在这里就会混不下去。何况那对条子坏了上官氏的好事,没死的上井祇会搞死你。”

  海的康静静的听着,把枪插回护带里,耷拉着眼皮斜眼瞥了下拉旺达的神色,嘴上跑火车:“担心我?”

  阿音一愣,默默的白了个眼:“少多情。”

  海的康笑笑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拉旺达问。

  “……没有规矩说我一定要告知。但是看样子我的消息是真的。是上官氏被端窝那次吧,我那个时候在中国,赶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天了。”

  海的康听着,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微笑:浮于表面、深不可测的笑容。拉旺达倒没有她那么轻松,始终一言不发又阴沉的盯着整体局势。

  “你自己托关系查的?”海的康问。

  阿音也不甘示弱:“你管我呢。”

  海的康右手托着下巴:“你知不知道知道的多,死的快?”

  阿音被她炽热又阴骘的琥珀色眼珠子看的发毛,忍不住感到畏惧。

  是的,畏惧。

  海的康也没有打算过多的跟她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的转过头,半开玩笑的朝拉旺达说:“你看,我说什么,还是太年轻,需要沉淀静下来再说。”

  “所以你真的是!?”

  阿音沉不住气的打断她,冲两人有些焦躁的喊。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的太明白,”拉旺达清了清嗓子,“对你没有好处。人活着一辈子也是这样,摒弃六道的烦果,才能做到‘无我’。”

  阿音耷拉着眼皮,瘪嘴:“又开始了。”

  拉旺达很喜欢跟她讲一些道理,可是这对于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杀手来说,不可理喻。像僧人念经,她总是这样评价他。

  “就算是又怎么样,”海的康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你要杀了我们吗?”

  阿音摇头:“为什么要杀你们?”

  没想到她的反应反而让海的康一愣,但是很快怔神消失。“因为是条子。”

  听到这个回答,阿音露出了一种疑惑的、奇怪又茫然的神色。“但是你们又没有伤害我。康嬢教会我本领、供我吃穿住、教我读书,拉旺大爸器重我、收我做义女、给我说亲……”

  说着,阿音看向那两人,带着新伤站起来,双膝跪地,脊背却笔直。

  “我感激你们。所以我不希望你们没事去涉及白道或者条子的事情,黑白两边没有一边是心软仁慈的,容易出事。”兰了扰支支吾吾的说,“我讨厌战争、不恨条子,但不代表别人是。”

  她正常的逻辑似乎在两位长辈眼里变得十分奇怪,两人快速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阿音看见海的康率先仰头大笑起来。

  海的康这样的笑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老师总是一副笑面虎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开怀,连带旁边的拉旺达也被传染的笑起来。

  “干什么!”阿音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脸颊烧烫,不满的嚷嚷,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自己就先站起来了,“我就是感激一下!就知道你们两个顽皮的……不可信[注]!”

  此话一出,两人才收敛。

  “不是,”海的康连连摆手,却罕见的笑意未减分毫,“我很欣慰。”

  阿音很直白的给她做了个鬼脸。

  “孩子,”拉旺达呵呵的笑,一边朝口袋里摸索什么,“你是一个善良人。”

  阿音闻言皱起眉:“我不是。”

  海的康颇为好奇的问:“为什么?”

  “我……”到嘴的话不知道怎么表达,阿音抿起嘴,“我不喜欢这样说我。善良人,不是什么好词。”

  “胡说。”拉旺达翻找的动作一顿,“善良是一个很好的词。”

  是吗?

  “可是善良的人都死了。”阿音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只是死死的盯着脚尖,“菩萨心肠和仁慈道在这一世是活不下来的,不是吗。心软一点,就会被割下脑袋。”

  拉旺达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看向一旁的海的康。

  “善良不是滥好人。”海的康歪着头,坐姿懒散的看着紧张的女孩,“善良是一种心的底色。因为对手廉价的一点乞求就不忍下手,不叫善良。”

  “那什么是善良?”

  “善良就是哪怕你手里有一把好刀,你的第一反应绝不是用它来杀人。”

  阿音忽然抬起眼睛,海青色的眼眸撞进那双温柔、深不见底又不寒而栗的琥珀色漩涡中。

  拉旺达把翻兜的手拿出来,拳头紧握:“阿音。”

  阿音看向他。

  拉旺达微微一笑,攥起来的手往外一抛,年轻人还没有看清是什么,肌肉条件反射就精准的接住。她一愣,感受到了手心里熟悉的、富有花纹雕刻、硬硬的质感的圆形触觉。

  一瞬间,阿音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直觉告诉她了一件瞬间就被理智否决的事情,她抬起脸,瞳孔震颤着。

  拉旺达平和的目光是一种默认。

  阿音低头掰开银币,果然,内部凹槽里,沾着一滴发黑的、来自十多年前的自己的血渍。

  “您……”

  “是的。”拉旺达一摊手,“你完成了我交给你去捕杀最强壮的豺狼的任务,我将解除你的雇佣契。Mayindea,从这一刻开始,你是自由的。去吧,你和草原上的鹰一样,是自由的。”

  忽然,兰了扰感到侧后方的头一阵钝痛。

  她捂住脑袋,感到一阵黑暗的眩晕,再睁眼,视线模糊又颠簸。

  “醒了?”

  主驾驶坐着正在开车的人。兰了扰甩甩沉重的头,多年的杀手素质让她快速的恢复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她看着面前的女人。

  弗阿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衣装换了,换成了易于作战的紧身背心和长裤,扎着皮带和皮靴。兰了扰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仅仅有些惊讶她的头发。

  “你把头发剪了?”

  “嗯。”弗阿么闻言快速的分身看了一眼,“怎么样,熟悉吗。”

  一头和自己一样利索的偏中性的标准杀手短发,鬓角干净的推开,露出整颗完美的头颅。

  “怎么能不熟悉呢,”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自己,兰了扰淡漠的笑道,“这是我记事起的发型。”

  那个时候福利院为了好管理,男女都是剃短发。后来成为了杀手,为了方便生存和工作,也从来没有留过长发。

  “你睡了好久。”弗阿么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朝她这边伸,“累坏了?”

  修长的手臂越过自己打开副驾驶的暗柜,娴熟的翻出一包烟。兰了扰顺势看过去,弗阿么的胳膊比自己瘦弱些,皮肤更细腻少疤,就连纹身的印记也很完整。

  “是啊,因为有你在,我从来不敢好好睡觉。”兰了扰坦言。

  弗阿么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又去裤子里找打火机。“是么。”她笑得有些勉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兰了扰似乎没有去听她说的话,这让她有一些不满。不同于自己双胞胎的亲妹妹,姐姐是一个情绪外溢又不稳定的人,额角的血管突了起来。

  “阿音!”弗阿么叫她,语气带着威压。

  兰了扰终于反应,默默的转了下眼珠,似乎还没有从麻醉药效里完全醒来。

  “……犯不上。”兰了扰心不在焉的回答,“我只是在疑惑,你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嗯?”

  “我的心和上师(藏传佛教中最智慧的僧)一样干净。”兰了扰淡淡的解释,“你的灵魂太轻,落不到我心里。”

  弗阿么短促的嗤笑一声,把烟夹在左手手指里:“我是个基督教徒。”

  “我知道。”兰了扰和她一样,默契的谁也没看谁,“听不懂无所谓。但是我如果不解释,你估计会把车一股脑撞进树桩里。”

  弗阿么听闻,咬牙切齿的大笑:“这么了解我!”

  改装越野车快速的行驶在根本没有路的树丛里,颠簸的不亚于游乐园里的过山车。能见度只有车灯的照明,谁都不知道下一秒车前会出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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