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一群人考虑的就不只是兰了扰的身体健康了。
“提审定了吗?”
鹿璃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乎要凉了,问。
池田靖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双腿蜷曲,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忙,三心二意的随口回答:“你问你爸啊。”
鹿璃默默的转头,耷拉着眼皮看着她。
对方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理亏的瞥了她一眼:“提案……不一般,WSC那帮老东西的审核方式五花八门,你不知道。”
鹿璃的脸色变差了。WSC悬而未决的态度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比任何确定的坏消息都难受。
“她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肌肉萎缩的有些厉害,正在做这方面强化训练。”鹿璃回答,“心肺功能不错,最差的就是消化道。”
忽然,屋里的门铃响了一下。保姆阿姨走过来:“靖靖,梨子,周管家来了。”
两人立刻站起来。
“他?”池田靖低头急忙穿拖鞋,“怎么这么突然?阿姨,你带一下人进来!”
周管家清瘦,依旧是穿着千年不变的深灰中山装,银白色头发梳得很整齐,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楠木嵌金拐杖。
池田靖见到人,很乖巧的笑出两个梨涡,招呼道:“周叔怎么亲自跑来一趟?——阿姨,上茶!”
“不用。”管家摆了摆手,“不麻烦,我来替夫人传话。夫人听说最近通缉犯玛弗银达身体恢复的不错,幸得梨子的照料,生活挺好的。”
这个刺耳的称呼让鹿璃很不舒服。
“昨儿军区司令教官轮休,梨子也回城里,夫人让我转达一声,”管家朝鹿璃欠了欠身子,“带玛弗银达去池家老宅一聚。”
此话一出,在场剩余两人全愣住了。
“……什么?”池田靖愕然,“现在?”
“是的。”
鹿璃只感觉动脉血疯了一样朝脑袋顶涌,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她猛地深吸两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视线有些颤抖:“那我现在……是直接去医院接人?”
“不用,夫人已经派人去接了。”管家朝后撤了一步,对着两人说,“我这次来是专门接二位的。”
这只是池弋瑧的通知,而非商量。
车里,鹿璃唇色有些发白。池田靖则冷静不少,一手肘着车窗沿,除了眉宇间的凝重,看不出什么情绪。
池田靖开口问:“在场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几位熟人。”周管家回答。
这个笼统的回答还不如不说。池田靖一回头,看见眼睛都有些直了的鹿璃,心里一惊,一个巴掌猛的扇在对方脸上。
鹿璃捂着脸,渐渐缓过神。
“怕什么?”池田靖虽然嘴上这么说,实则脸色也不如平时那么轻快了,“既然是熟人,就不是WSC的审查。不走那套死人流程,一切都还有余地。”
坐在前排的周管家忽然说:“靖靖,你很在乎这位通缉犯。”
池田靖看向他。
“她不是通缉犯。”
池田靖很平稳的纠正管家的错误,从后视镜里看见副驾驶的对方的一角,语气淡然又带着明显的斥责的冷意:
“她是我们乃至WSC的功臣。”
“如果没有她,不要说亚太地区震惊全球的八〇〇-系列行动的开展、我和竹昱能活到现在,甚至远洋对岸美洲的反恐计划在三十年前就会胎死腹中,还轮得到现在老东西们耀武扬威的评头论足?”
第111章
车缓缓的停在大门前,几人下了车,管家把门打开。
看着玄关多出来的鞋子,池田靖轻笑一声:“看来我们到得晚了。”
周管家带着两人进了茶室。
屋里,高山流水的茶桌前依次坐着池厉锋、鹿昊毅、简则念、赵建平等人,对面则是田昭和正中央的池弋瑧。兰了扰坐在轮椅里,靠近茶桌的一边,有些突兀。
兰了扰转过头,看见鹿璃,那张平淡如水一般温柔的脸庞不知道怎么看出了一丝放松和释然。她的头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新发毛茸茸的长出来,脖子还是带着便携式颈托。还是很瘦,脸颊凹进去,呈现出诡异的、病态的美。
除了聚集在窗边桌前的人们,另一个角落边,蹲在一个矮脚凳上的池知嫝则十分格格不入。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没有进来。
池田靖一眼就看到了池知嫝,朝后先望向门外,又转回来,冲角落的姑姑一挑眉:“呦,把您放出来了?”
池知嫝带着墨镜,身穿黑色耐克运动装,抱怨:“我在午睡呢,给我薅起来了。”
“咳咳咳。”
池厉锋打断了姑侄两人不正经的对话,“站着干嘛,进来坐。”
管家给两人新添了两把椅子。鹿璃挪了挪,自然又理所应当的坐在兰了扰身边。兰了扰的气色倒不错,中西医结合的养了小半个月,面色红润起来。
看见鹿璃,兰了扰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到了多久了?”鹿璃低声问她。
“不久,三分钟?”兰了扰也压低声音回答,语气上听不出沉重,面色也一样。
如果放在刚刚认识她,鹿璃可能真的就信了。不过她现在太了解兰了扰,她是一个如此可靠又温婉、强大又坚韧的人,以至于下意识信任依赖兰了扰成为了家常便饭。
不过她也有恐惧的本能。
鹿璃垂眸,看着被自己安稳攥在手里的那只手。还是太瘦,和病魔作斗争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多的鹿璃想哭。
“我第一次见到你。”
两人的你侬我侬被兀然打断,坐在对面中心的池弋瑧微微靠着木椅,看着兰了扰,那双浑厚发暗的琥珀色眼珠子像餮食过的虎。她开口,朝兰了扰说:
“(缅语)你就是玛弗银达?”
在座的几乎所有人都猛地一惊。
只有除了池田靖、鹿璃、兰了扰、池知嫝听得懂这句话,其他人都只大约猜出池老太太说了一句缅语。
可是池弋瑧为什么会说缅语!?
“……”兰了扰也微微挑眉,呆呆的回视她,“(中文)我不算是。不过我需要用缅语回答吗?大家……可以听懂?”
池弋瑧没有立刻回答,一双审视的上位者目光停顿了几秒才大发慈悲似的收起来:“你的中文不错。”
兰了扰咬了一下下唇。
“做过‘眼睛’吧。”池弋瑧淡淡的猜到。
“嗯。”
“哦?在哪里。”
“很多地方。”兰了扰感觉自己的手被鹿璃攥得有些紧,对方的手心很热,带着汗,“我在海……池知嫝……嬢,嗯,膝下长大过,后来学了本领就被安排着做过这些事情,除了WSC公开已知的那些活动,还有一些没名气的帮.派斗.争。”
池弋瑧默默的把目光移向鹿昊毅,眼神似乎有些揶揄。她完全没有想要迫切在兰了扰身上寻求身份和过去的真相的意思,反而歪头一笑:
“你女儿好叻哇,能追上这号人物。”
赞扬里听出了好几层含义。
兰了扰海青色的眼眸始终温和又带着礼貌的看着池弋瑧,懵懂、敬畏又带着琢磨不透的好奇。对方回头,继续道:“你之前认识我吧。”
这句话是一句陈述句,同样的,兰了扰坦言:“是的。”
又是一个大跌眼镜的意外回答。
“我刚成为杀手的时候,【沉渊】,那个时候还不叫‘沉渊’,就是暗网里有挂您的名字。”兰了扰顿了顿,有些迟疑,“不过我那时很小,只知道您应该是跟3A派有纠葛。”
池弋瑧轻眺她,开口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多大?”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肯定而快速的答案。
“我不知道。”兰了扰似乎是小小的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您应该能够查到,没有人可以查到我的出身,就连我自己也是。”
没想到池弋瑧很宽容的点头,认可了她的回答。
“你还记得林赣县吗?”
兰了扰眉心抬起来:“您也知道?”
“那里曾经是我工作过的地方。”池弋瑧很冷淡的一笔带过,“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靠着十恶不赦的黑产苟延残喘。你是被卖到缅甸的?”
闻言,兰了扰的神色有些憷动,她迅速低头,扯了一下嘴角。
“当初交易你的五个通缉犯,在这三十年里尽数死亡,而且无一是WSC的功绩。”池弋瑧继续说,“最后一个,是Ox。”
“……”
“你阉割了他,在厄瓜多尔。”
鹿璃抬起头看向池弋瑧,眼里带着芥蒂和震惊:这么具体的细节,池副席也知道?
“嗯。”兰了扰很轻、很短促的从鼻腔挤出一个音节。
池弋瑧穷追不舍的盯着她:“为什么?”
那是兰了扰的心伤。
鹿璃下颌咬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喝止的话,哪怕是在这里。可是她忽然感觉兰了扰捏了捏自己的手,带着强烈的制止和安抚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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