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补偿补偿钱誓。她算了算日子,想起一件事——马上就是她们恋爱九周年了。准确地说,是大学时正式在一起的那个日子。她跟钱誓在北城湘菜馆里确认关系的那天是十月中旬,现在是八月底。虽然还有很长时间,但沈故谦觉得提前请一顿饭也没什么问题,反正最近两个人都忙,趁着今天没什么事,先把这顿饭吃了也好。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之前收藏的几家餐厅。她在北城待了几个月,探店都是跟林卿浅和刘郄彦一起去的,那些店大多是平价或者中档的,环境不错但谈不上正式。她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一家之前赵明推荐过的法餐,在城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人均不便宜,但评分很高,赵明有一次在办公室里说“这家店我跟我女朋友去了,服务特别好,每道菜都有人给你讲是什么做的”。沈故谦把那家店的地址记下来,打开微信发给钱誓,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钱誓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先是一个“阿谦……”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会不会有点太贵啊?”
沈故谦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起钱誓平时花钱的样子——房租是钱誓出的,水电是钱誓交的,家里添置的大件基本都是钱誓付的,柠檬的猫粮和冻干也是钱誓买的。钱誓从来不在这上面含糊,卡放在玄关柜上让她随便刷,她自己买那两件包臀裙的时候刷的也是钱誓的卡。可到了钱誓自己身上,她反倒抠起来了,买件T恤要翻半天价签,出去吃饭也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菜单右边的数字。沈故谦把手机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原来我们家小狗也缺钱啊?”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回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橘色的小狗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耳朵耷拉着,眼睛往上看着屏幕外面的方向,配了一行字:“穷。”
沈故谦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弯了一截。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锁了塞进抽屉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梧桐树和远处那几栋被秋阳照得发亮的楼顶,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感觉。她这个老婆,在外面是省台的记者,是分局宣传科的骨干,是一家小公司的股东,是一个会自己翻译法文书赚外快的人。可回到家就变成了一只蹲在沙发旁边等她摸头的狗,耳朵红得快,委屈来得也快,被拒绝了也不走远,就在旁边蹲着,拿那种眼神看着她。
沈故谦想rua她。想rua得不行。
她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下班的点。走之前她去洗手间把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整了整,把头发拨了拨——她那个新发型已经剪了快两周了,那些碎发和蓬松的层次已经适应了她的日常打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钱誓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被她在额头上弹了一下才收回目光。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还算精神,然后回到办公室收拾了桌面,拎起包走了。
她今天没有直接去餐厅,先回了一趟别墅。钱誓还没到家,柠檬蹲在玄关鞋柜上等她,见她进来的时候跳下来绕了两圈。沈故谦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站在衣柜前面想了一会儿,把里面那几件自己平时不怎么穿的衣服翻了一遍。
她有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得比较低,袖口是收窄的那种,下摆不长,刚好盖过腰线。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修身长裤,裤脚收进脚踝。她把这套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觉得比平时穿T恤牛仔裤的样子正式了不少,但又没有过分隆重。她把头发拨了拨,让那些碎发自然地垂在颧骨旁边,然后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很少穿的低跟短靴。
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柠檬蹲在鞋柜上看着她,尾巴在柜面上扫了两下。沈故谦朝它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看好你,在家好好待着”,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开车往城中心那条巷子去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钱誓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先走了?”沈故谦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地址我发你了,速来”。以防万一,她把法餐的地址和定位又发了一遍,然后锁了屏专心开车。她想象着钱誓推开家门看到那张空荡荡的沙发和柠檬蹲在鞋柜上看着她的画面,想象着她收到那个地址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看到“法餐”两个字,再然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把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家法餐的门脸不大,藏在巷子中段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玻璃门后面能看到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和几盏被调低了的吊灯。沈故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着墙等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她领口灌进来又溜出去,她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巷口方向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巷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钱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摆塞进了那条她很少穿的黑色西裤里,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但还是有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颧骨上。她走得比平时快,走到那家店门口看到沈故谦靠在墙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沈故谦看着她从巷口那头一路走过来,看着她那件深蓝色衬衫和那张被路灯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停下来。钱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再移到她那条修身的深灰色长裤和那双低跟短靴上,然后停在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和那几缕垂在颧骨旁边的碎发上。
“你……”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故谦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她那边迈了一步,伸手把她耳后那缕逃出来的碎发拨回去,指尖蹭过她的耳廓。钱誓的耳根在她指尖下面红了一层。沈故谦收回手,偏头朝那扇玻璃门扬了一下下巴:“进去了。”
钱誓跟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之后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沈故谦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需要被确认的重要决定。她看着沈故谦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阿谦,今天三周到了吧。”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和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拉着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铺在两个人身上。钱誓跟在她后面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被扣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地、很稳地收紧了一下。
第104章
钱誓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刚才看到服务员把账单夹放在沈故谦手边,下意识地就伸手去够,嘴里还说着“我来我来”,结果手还没碰到那个夹子,腰侧就被沈故谦掐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算重,但精准地掐在了她腰上最怕痒的那块位置,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一软,膝盖弯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你……”钱誓捂着腰侧,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沈故谦把账单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卡放在里面,合上递给旁边等着的服务员,动作一气呵成。钱誓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把卡递出去,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沈故谦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那个眼神很平,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钱誓从里面读出了一层“你今天敢跟我抢试试”的明确信号。她把嘴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故谦把服务员递回来的卡收回钱包里,拉上拉链,放回口袋,整个流程顺畅得像做了很多遍。
“你请客就你请客。”钱誓嘟囔了一句,“那你先跟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要跑路。”
沈故谦把钱包放好,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看着钱誓那张写着一百个不放心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跑路也是你跑,我跑什么。”
钱誓想反驳,但发现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她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那杯酒是刚才点的,她平时不怎么喝烈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菜单上那行“单一麦芽”的时候忽然想试试。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从胸口往四周散开,把她那点因为被抢着付账而冒出来的别扭感冲淡了一些。
餐厅的灯光调得很低,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小蜡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把对面那张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好几度。沈故谦坐在对面,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头发散在肩膀上,那些碎发被烛光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随着她偶尔偏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着。钱誓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里低头翻菜单的侧脸,看着她伸手去够水杯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看着她放下杯子时手指搭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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