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有点晕。那杯威士忌大概上得有点快,或者说对面那个人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开得有点低,或者说那个新发型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也更让人移不开眼。钱誓把目光从沈故谦的领口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动的鹅肝,叉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不吃?”沈故谦问。
“吃。”钱誓把叉子重新拿起来,切了一块鹅肝送进嘴里。鹅肝的质地绵密而细腻,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酒香浸透了的醇厚。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切了一块,然后抬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正低头切自己那块,动作很慢,刀叉在瓷盘上碰出的声响被餐厅里那层低低的背景音乐盖住了。钱誓看着她切东西的样子——从刀尖落在食物边缘到叉子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的——然后忽然觉得嘴里那块鹅肝没味道了。
她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从喉咙里淌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种温热往上走了一些,从胸口漫到了脖子,又从脖子漫到了耳根。她放下杯子,看着沈故谦。沈故谦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钱誓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烛火在沈故谦的瞳孔里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上头了。
“阿谦。”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故谦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钱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她把目光从沈故谦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撑着桌子边缘往对面凑过去。
沈故谦看着她凑过来,没有躲,只是把手里的刀叉放下来。钱誓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威士忌的醇香和鹅肝的余味,沈故谦感觉到那层触感落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本来想浅尝辄止,但钱誓没有退。那个吻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钱誓的手从桌沿移到了沈故谦的后颈,手指穿进她的发尾,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沈故谦的手抬起来搭在钱誓的衬衫前襟上,攥着那层布料没有推开。两个人隔着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半身几乎要越过桌面缠在一起。烛火在她们之间被呼吸带出的气流吹得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她们亲了大概三分钟。中间换了两次角度,一次是钱誓偏头的时候鼻尖撞到了沈故谦的颧骨,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分开;一次是沈故谦往后退了半寸换气,钱誓追过去又把她堵回去了。
旁边桌的客人偶尔往这边看一眼,一个金发女人端着酒杯朝她们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我懂”的笑。餐厅的钢琴师正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音符从琴键上滑下来落在烛光和刀叉之间,像是给她们这个吻配了一段背景音。
然后服务员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这是您的焗蜗牛。”服务员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被呼吸和唇齿填满的间隙里,那声咳嗽和那句话像是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沈故谦猛地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椅背。
钱誓的嘴唇上还沾着她那支豆沙色口红的颜色,嘴角有一小片被蹭出来的淡红痕迹。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被服务员放下来的焗蜗牛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钱誓那张坐在对面、嘴唇上还留着她的口红颜色的脸,耳根从底往上烧了一层。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背上沾了一片淡红的颜色。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把嘴擦了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唇印。她抬头看着钱誓,钱誓正盯着她擦嘴的动作,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沈故谦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旁边,伸手捋了捋自己被弄乱的头发,那些碎发被她往耳后拨了两下,但有几缕不听话地又弹回来了。
钱誓看着她那个动作——捋头发、拨碎发、又弹回来、再拨一次——觉得这个人越看越可爱。她端起酒杯把杯底那点威士忌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还黏在沈故谦脸上。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撑着桌沿又想往对面凑,被沈故谦伸手推住了脸。
“口红都花了。”沈故谦说,手指按在钱誓的额头上把她顶回去。
钱誓被她推着往后仰了一下,但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她坐下来,拿起叉子把那盘焗蜗牛往沈故谦那边推了推。沈故谦拿起叉子吃了一个,又推回去让钱誓也吃了一个。两个人就这么把那盘焗蜗牛分完了,中间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菜品的简短评价,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烛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被吃空了的盘子和两杯见底的酒杯照得暖融融的。
主菜上来的时候钱誓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她平时酒量一般,两杯烈酒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朵尖都泛着一层薄红,眼神比平时松散了一些,但神志还算清醒。她切着盘子里那块牛排,切了两下之后放下刀叉,抬头看着沈故谦。
沈故谦正低头吃自己那份鳕鱼,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的时候抬起头来。钱誓看着她,看着她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碎发垂在颧骨旁边、烛火在瞳孔里跳动的样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层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胸腔往上走,经过喉咙,一直涌到舌尖。她把刀叉放在盘子两边,拿起旁边那张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沈故谦。”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被她说得很稳。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钱誓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惯常的散漫和嬉皮笑脸,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认真和郑重。她坐在那里,看着她,脸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很安静的光。沈故谦看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钱誓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那张小圆桌走到沈故谦旁边,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餐厅里那些被低低的人声和钢琴声填满的间隙里,膝盖落在地砖上的那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转过头来,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离她们最近的那对亚洲面孔的客人也放下了刀叉,往这边看过来。
钱誓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是深蓝色的,方方正正,比一枚硬币大了一圈。她的手指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打开了它。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戒圈是细的银色,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被烛光照得发亮的钻。那颗钻不大,但切割得很干净,在盒子里那个深色绒面的衬底上像是一颗被冻住的、正在发光的雨滴。
钱誓抬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的目光从钱誓的脸移到那个盒子,从盒子移到那枚戒指,又从戒指移回钱誓的脸。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钱誓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那张被烛光照亮的小圆桌和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到一臂的距离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故谦,我爱你。嫁给我。”
沈故谦没有动。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钱誓和钱誓手里那个打开的盒子。餐厅里那架钢琴正好弹到了一首曲子的结尾,琴键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整个空间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开始鼓掌,她的同伴跟着拍了起来。另一桌两个年轻男人也放下酒杯鼓了几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但离她们最近的那桌亚洲面孔的客人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往这边瞥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故谦看着钱誓。钱誓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那双被威士忌和烛光浸透了的眼睛里有层正在被压着的、不太稳的光。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故谦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钱誓的脸。她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北城大学浴室换衣间里那个被水汽模糊的侧脸,想起小吃街上那碗坨了的云吞面和那句“你加我微信干嘛”,想起湘菜馆里那句“钢铁直女”和那个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
她想起她们在北城出租屋里挤过的那张一米五的床,想起钱誓凌晨三点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想起钱誓消失八年之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见一面吧,阿谦”。她想起 ICU 里那半个月,想起那把折叠椅和钱誓手上那些管子,想起钱誓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她时眼角滑下来的那滴泪。她想起钱誓在路灯下说的“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想起她在秦淮河边跪在母亲墓前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柠檬说“你妈不让我跟她洗澡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低下头,看着钱誓手里的那枚戒指。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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