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124)

  第三项是高尔夫。庄园后面有一小片练习场,铺着人造草皮,远处立着几个不同距离的旗杆。沈故谦以前在金陵的时候跟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去过一次练习场,学过一点基本的挥杆动作,虽然打得不准,但至少姿势是对的。她拿起一根七号铁,站在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杆。球飞出去大概八十米,落在草皮上弹了两下停住了。不算远,但方向是直的。她退后一步把杆递给下一个人,然后站在旁边看韩玦瑶打。

  韩玦瑶拿起杆的时候,沈故谦注意到她握杆的手势跟别人不太一样——左手稍微靠下了一些,右手更用力,整个姿势带着一种被调整过的、刻意纠正过的痕迹。她挥杆的时候动作流畅,球飞出去将近一百五十米,落在离旗杆不远的位置。周围又响起了掌声。韩玦瑶把杆放下来的时候看了沈故谦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带着一点同情的柔和。

  沈故谦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韩玦瑶笑了一下,然后把杆递给下一个人。

  所有游戏结束之后,庄园主人宣布韩玦瑶是当天的总冠军。韩玦瑶从那个老头手里接过一个用月桂叶编成的桂冠,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缓步走到到吴潇那里,貌似是撒了个娇,把那桂冠戴在了吴潇头上。

  然后朝沈故谦走过来。

  娱乐性的活动,奖品自然要多多准备,虽然手工的桂冠只有一个,但是劣质一点的桂冠也不是没有,韩玦瑶顺手拿上了一个。

  沈故谦正蹲在桌边喝水,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抬头,韩玦瑶站在她面前,正把那顶桂冠往她头上戴。月桂叶的边缘有些锋利,蹭过她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沈故谦愣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韩玦瑶。韩玦瑶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是来外国结婚,我可以帮你找个地方。”

  沈故谦的脸从耳根开始烧,一路烧到颧骨。她慌忙摆手,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韩玦瑶看着她那副样子,直起身来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促狭的光。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吴潇旁边去了。沈故谦还蹲在那里,头上顶着那顶桂冠,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红到脖子。

  钱誓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把那顶桂冠从她头上拿下来,戴在自己头上。沈故谦仰着脸看着她,钱誓戴着那顶月桂叶编的冠冕,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样子,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把桂冠从钱誓头上拿回来,重新戴回自己头上。

  “你戴也挺好看的。”钱誓说。

  沈故谦没有接话,只是把那顶桂冠扶正了,转身朝草坪另一头走去。

  下午的活动比较松散,庄园主人在后院摆了几张躺椅和遮阳伞,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去湖边散步了。沈故谦本来想找个躺椅瘫一会儿,但她刚走到躺椅旁边就发现念念蹲在草坪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桶和一把塑料铲子,正在挖一个坑。那只柯基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她挖。

  沈故谦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念念挖坑。念念的动作很认真,每一铲子都挖得很深,挖出来的土被她堆成一个圆环,围在坑的周围。柯基凑过去闻了闻那堆土,被念念伸手推开了:“别闻,脏。”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念念抬起头来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你是沈阿姨。”

  沈故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常姨说的。”念念低头继续挖坑,“她说你是做法医的,就是看死人的。”

  沈故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

  念念又挖了两铲子,然后把铲子插在土里,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你怕不怕死人?”

  沈故谦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会伤人。”

  念念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像是正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挖坑,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活着的人才麻烦”。沈故谦坐在草坪上,看着念念那个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后脑勺和那两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丸子,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被母亲一个人带大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空白。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帮念念把那个坑旁边歪掉的土堆扶正了。

  念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后面的时间沈故谦几乎都跟念念待在一起。念念在草坪上挖了一个更大的坑,然后开始往里面填石头和树叶。沈故谦帮她把那些石头按照大小排成一圈,念念在旁边指挥:“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沈故谦照做了。

  两个人合作挖了三个坑,填了两圈石头,还在一个坑里埋了一颗念念从地上捡的橡果。念念说那是给松鼠存的粮食,沈故谦说“松鼠会自己找”,念念说“万一它找不到呢”。沈故谦没有反驳。

  念念的精力比沈故谦预想的要旺盛得多。她挖完坑之后又跑去湖边捡了一堆贝壳和石头回来,在草坪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沈故谦帮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当光线,念念在旁边拍着手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韩玦瑶从旁边路过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蹲在草坪上摆石头的画面,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沈故谦听到快门声抬起头来,韩玦瑶朝她晃了晃手机,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意味。

  晚饭是在庄园的餐厅里吃的,长桌上摆着烤羊排、烤蔬菜和一盆沙拉。念念坐在沈故谦旁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羊排,戳了半天没戳动。沈故谦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切好的肉换给她,念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韩玦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故谦把那条颈环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钱誓靠在床头看着她那个动作,开口了:“你留着它干什么?”

  沈故谦赏她一个白眼:“又不是一次性的,你不会嫌弃我脏吧?”

  钱誓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故谦把那条颈环翻了个面,看着上面那个银色的搭扣。她没有回答钱誓的问题,只是把那条带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翻身躺到床上。钱誓从旁边凑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沈故谦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指搭在钱誓的手背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色的河。沈故谦闭着眼,听着钱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被念念和今天这一天填满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沉进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满足里。

  第110章

  第三天早上沈故谦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走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婚宴、赛马、保龄球、高尔夫、念念、桂冠、韩玦瑶那个“帮你找地方”的邀约。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收起来,像收摊的铺子把货品一件一件地码回箱子里。然后她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伦敦飞北城的机票。

  经济舱单程含税将近七千。公务舱两万出头。头等舱四万打不住。

  沈故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她工作了六年,虽然法医主任的工资在同行里不算低,但北城那间别墅区的房租是钱誓付的,日常开销也大多是钱誓在管,她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存着没怎么动,但存下来的那点积蓄要在伦敦买两张回程票,确实有点肉疼。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两个人四万出头,加上这几天在伦敦零零碎碎的花费,一趟下来抵得上她小半年的工资。

  她躺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决定等会儿跟钱誓商量一下怎么回去。她翻了个身,看到钱誓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松弛。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晨光照得柔和的脸,张了张嘴准备开口,钱誓已经先说话了:“你查机票了?”

  沈故谦点了点头。

  “我买。”钱誓说,语气很平。

  沈故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钱誓正低着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已经在看航班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偏头看着沈故谦,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想的”。

  沈故谦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钱誓买得起,一张公务舱的票对钱誓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心里那个被什么东西卡着的位置让她不太想就这么点头。她在金陵的时候刷钱誓的卡买那两件包臀裙和丝袜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此刻在异国他乡,要花上万块买两张回去的机票,她忽然觉得那个卡拿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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