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琢磨着怎么跟钱誓说“要不我们坐经济舱”,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沈故谦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韩玦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明天回去?”韩玦瑶问。
沈故谦点了点头。韩玦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我正好也要回香港,叫了一架私人飞机,明天从伦敦飞。你们要是还没买票的话,一起走。”
沈故谦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私人飞机。她想起自己在港城那一次坐的是商务舱,是钱誓买的票,她当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舒服的飞机。私人飞机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故谦思索了一下,却突然听见钱誓的声音。
“阿谦。”钱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沈故谦回过头,看到钱誓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着拖鞋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看着沈故谦,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的话:“我买得起票。”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脸,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昨天婚宴上韩玦瑶逗她的时候钱誓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想起昨晚那条颈环和腿环,想起钱誓在金陵那家法餐厅里单膝跪下来的画面。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身看着韩玦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我们就蹭一次。”
钱誓在她身后轻轻“嘶”了一声。沈故谦没有回头。
韩玦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她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沈故谦扬了一下下巴:“十点起飞,机场那边八点集合。你们收拾一下,我让人把车安排好。”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拖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故谦关上门转回来的时候,钱誓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眼往上顶的东西。沈故谦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在她腰侧捏了一下:“你买得起我知道,但我想试试私人飞机。”
钱誓被她捏得缩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的票钱省了。”
“你留着买别的东西。”沈故谦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去浴室洗漱了。钱誓站在卧室里,看着关上的浴室门,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还没下单的订票页面,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里。
出发去机场之前还有大半天的空档。韩玦瑶说既然来了伦敦,不能只待在庄园里看草地,于是拉着沈故谦去了泰晤士河边。吴潇没有跟着,她说要留在庄园里跟钱誓聊点事。沈故谦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韩玦瑶出了门。
泰晤士河边的风比庄园里大很多。沈故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拢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韩玦瑶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项链。两个人沿着河岸的步道慢慢走,河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船身拖出的白色尾迹在灰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弧线。
韩玦瑶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对岸那一片被阴天笼罩的楼群。沈故谦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得细碎的水波。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韩玦瑶先开口了。
“你做法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很难解释的事?”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沈故谦想了想。“有。”
“比如?”
“比如一具尸体,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死因也找不到。但你知道他就是被人杀的。那种案子最磨人。”她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着韩玦瑶的侧脸,“你拍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很难解释的事?”
韩玦瑶想了想。“有。有一次拍一场哭戏,我哭不出来,导演让我想一件难过的事。我想了很多,都没用。后来我忽然想起我阿爸,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顿了一下,“导演喊卡之后我还在哭,哭了很久。那场戏一条就过了,但我那天收工之后坐在化妆间里缓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来。”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但依然平静的眼睛,没有接话。她想起韩玦瑶在港城那次吃饭时接到电话离开的样子,想起常捷玫在婚宴上跟她说“韩玦瑶的女儿”时那个语气,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阿爸的事,我听常捷玫说过一点。”
韩玦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锐利,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我不问了,”沈故谦说,“就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韩玦瑶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那些逗弄的笑都轻一些,也真一些。她把目光转回河面上,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沈故谦没有接话。两个人靠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把韩玦瑶的头发吹得贴在了颧骨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横跨河面的桥和桥上那些移动的车流。沈故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韩玦瑶的头像。韩玦瑶的微信是昨天婚宴上加的,沈故谦当时手有点抖,扫了两次才扫上。她点开韩玦瑶的朋友圈,往下滑了两页。
韩玦瑶的朋友圈很淡。不是那种刻意经营的淡,是真的淡。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庄园草坪上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再往前是一条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照片,配文是“长新叶子了”。再往前是一条剧本的照片,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配文是“开工”。
沈故谦往下翻了好几页,看到的大多是这种——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一两句短得不能再短的文字,偶尔有几条广告转发,也是规规矩矩的文案,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豪车,没有名牌,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定位,没有私人飞机的照片,没有那些明星朋友圈里常见的、被精心设计过的“不经意”的炫耀。
沈故谦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着韩玦瑶。这个人此刻正靠在泰晤士河边的栏杆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卡其色外套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带着一个被河风吹出来的、很淡的弧度。她看起来跟沈故谦朋友圈里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那张脸。
沈故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重新掏出手机,把韩玦瑶的朋友圈翻到了更早的位置。她往下滑了很久,滑过那些剧本照片、绿萝照片、咖啡杯照片、飞机舷窗照片,最后停在了一条时间大概是去年秋天的动态上。那条动态是一张截图,截的是一条微博的页面。页面上是一张照片和一个简短的公告。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浅色睡衣、靠在沙发靠垫上笑着的女人,背景模糊,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抓拍的、不太正式的记录照。公告的文字写着:“新助理入职,欢迎吴潇加入我们的团队。”配文只有两个字:“新人。”
沈故谦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穿着浅色睡衣、靠在沙发靠垫上笑着的女人。那张脸她在婚宴上见过,就在拱门下面,穿着白衬衫和西裤,握着韩玦瑶的手。吴潇。那个在韩玦瑶微博上被叫做“新人”的人,那个韩玦瑶穿着婚纱走向的人,那个念念跑过去抱住常捷玫的时候站在旁边笑着的人。
她把那张截图关掉,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偏头看着韩玦瑶。韩玦瑶正低头看着河面,大概是在看那些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沈故谦看着她那个侧脸和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表情,想起吴潇帮韩玦瑶把婚纱下摆从腿上解开的那个动作。
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那个图景里没有负心汉,没有丢下韩仙跑掉的人,只有一个被韩玦瑶发了一条微博、配文“新人”的人,和一个在婚宴上穿着白衬衫站在拱门下面的人,和那个人的脸在沈故谦脑子里慢慢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沈故谦把那个念头收起来,放进了脑子里那个关着的抽屉里。她靠在栏杆上,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她咽下去之后偏头看着韩玦瑶,开口了:“你朋友圈挺好看的。”
韩玦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下眉。“好看?”
“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韩玦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落在河风里像是被吹散了一半。“我没什么好炫耀的,”她说,“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没必要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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