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盖特威克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前停下来的时候，沈故谦看到那架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那是一架湾流 G650，白色的机身，深蓝色的尾翼，舷窗比普通客机的大了一圈。舷梯已经放下了，一个穿制服的空乘站在舱门旁边等着。沈故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架飞机，把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偏头看着韩玦瑶。韩玦瑶正抱着念念从车里下来，感觉到沈故谦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走吧，”韩玦瑶说，“上去看看。”
沈故谦把行李箱从车后面拎出来，跟着人群往舷梯的方向走。她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机身和那排被晨光照得反光的舷窗，然后把那口气吸进肺里，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第111章
香港的早晨和伦敦不一样。伦敦的早晨是灰的，阴沉的，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香港的早晨是亮的，潮湿的，带着海风和茶餐厅里飘出来的油烟气。沈故谦坐在上环一家老式茶餐厅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肠粉。粥熬得很稠，皮蛋切得碎，瘦肉撕成丝，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然后低头把粥咽下去了。
钱誓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份火腿通粉和一杯冻奶茶。她正低头用叉子卷通粉，卷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样子，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昨天晚上她们从伦敦回到香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韩玦瑶的私人飞机把她们放在香港国际机场，吴潇和韩玦瑶带着念念回了西贡那边，常捷玫和晁悦在机场跟她们道了别转机回南京。沈故谦和钱誓在香港住了一晚，今天下午的航班回北城。
沈故谦把粥喝完，又夹了一筷肠粉。肠粉皮薄，里面裹着虾仁和韭黄，淋了豉油，咸淡正好。她吃完之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条被早晨的太阳照得发亮的街道和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钱誓把最后一口通粉吃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故谦，开口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沈故谦偏过头看着她。钱誓的嘴角沾了一点通粉的汤汁，她伸手用拇指帮钱誓蹭掉了。钱誓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没有躲。沈故谦把拇指收回来，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今晚你别想跑。”
钱誓端着奶茶杯的手停了一拍。她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奶茶杯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谁跑还不一定。”
沈故谦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那杯鸳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心里盘算着今晚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北城别墅之后，沈故谦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绕了两圈。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看着跟在后面进来的钱誓。钱誓正低头换鞋，头发散着，露出一截后颈。沈故谦把柠檬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钱誓的腰。钱誓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偏头看着她。沈故谦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早上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
钱誓想了一下。“哪句？”
“你说谁跑还不一定。”
钱誓的耳根红了一层。她把手里的拖鞋放下来，转过身面朝沈故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沈故谦能感觉到钱誓呼吸的温度落在她的颧骨上。钱誓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然后低头在她嘴角碰了一下，退开半步，把外套脱了搭在玄关柜上，往卧室的方向走。
后面的事情从卧室门口开始。钱誓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往床上带，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等着她先动。沈故谦站在卧室中间，看着钱誓那张被台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和那双正在被压着的光，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门框上的灯关了，然后握住钱誓的手腕，把她往床的方向带。钱誓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在床沿坐下来。沈故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钱誓仰着脸看着她，眼底那层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沈故谦弯下腰，双手撑在钱誓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床垫之间。钱誓仰面躺下去，沈故谦跟着俯下去。后面的事情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比平时长了一些。沈故谦学着钱誓那天在庄园里的那些动作，一步一步地试。钱誓在她身下的时候话很少，偶尔发出一两声被压着的、含混的气音。沈故谦把那些声音收进耳朵里，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熟练。
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钱誓偏头看着沈故谦，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和一层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餍足的弧度。沈故谦侧躺着看着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钱誓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学得挺快。”
沈故谦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你教得好。”
钱誓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进来，跳上床尾缩成一团。沈故谦看着钱誓那个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和床尾那团缩起来的暹罗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肩膀。
第二天她们坐高铁回到北城。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北城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沈故谦站在车站门口叫了一辆车，两个人坐上去往别墅区的方向开。车子开了一半的时候雨下来了。那是北城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沈故谦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和路边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感觉到这个城市正在用一种它自己的方式迎接她回来。
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跑进院子，在玄关甩掉鞋子和湿了的外套。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绕了两圈，沈故谦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客厅。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技侦的工作群里消息不多，但有几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赵明发了一条“今天去城南那边”，林卿浅发了一条“下午去城北”，常捷玫没发消息，但陈乐回了一句“怎么你们都出去了”。沈故谦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和北城的队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技侦的人怎么都出去了？”
队长回得很快：“回来再说。”
沈故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抱着柠檬，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打湿的院子。梧桐叶在风里晃着，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把柠檬的耳朵尖捏了捏，柠檬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太满意的咕噜声。
第二天早上沈故谦到分局的时候，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进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技侦那层楼里空了一半，赵明和林卿浅的工位上都空着，显示器关着，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陈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里有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复杂意味。
沈故谦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人呢？”
陈乐把键盘往前推了一寸，转过身来看着她。“被派出去了。全派出去了。赵明昨天去了城南，林卿浅昨天去了城北，今天还得去。小刘和小孙也被调走了，说是协助刑侦那边的摸排。”
沈故谦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往队长的办公室走。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沈故谦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你回来了。”他说。
“技侦的人怎么都出去了？”沈故谦站在他桌子前面，没有坐下来。
队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沈故谦从他嘴角那根微微绷着的线上读出了某种正在被压着的东西。“赵铁柱那边人手不够。孙彪跑了快一个月了，密云那边搜了，河北也发了协查，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赵铁柱说刑侦的人全撒出去还不够，要借技侦的人去做摸排和盯守。”
沈故谦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技侦不上前线。这是规矩。”
队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放人？”
队长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看着沈故谦的眼睛。“赵铁柱拍桌子了。他说如果这个人再抓不到，秋天一过叶子落完，山里藏个人根本找不到。他跟我说‘你那些技侦的又不是不能干活，凭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吹暖气’。”
沈故谦沉默了一拍。她想起赵铁柱那张涨红了的脸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到极限之后正在往外炸的暴躁。她把那口气吸进肺里，然后在队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明去了城南？林卿浅去了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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