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年前
沈故谦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上是她刚写完的一份尸检报告初稿,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个等她做点什么的小提醒。她已经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快三分钟了,眼神落在屏幕上的位置跟文字本身没什么关系,那些字早就读完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下一个该做的事来填满这段空白。
办公桌旁边的水杯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走廊那边传来皮鞋踏过地砖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然后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法医主任赵幾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用指节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愣神呢?走啦,吴队长叫。”沈故谦回过神来,把那份报告保存关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哪个案子?”赵幾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走廊前面飘过来:“一个小案子,城南那边有个工地发现了一具尸体,具体情况到了再说。”
吴林轩的车停在支队大院门口,灰色的SUV,引擎已经发动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门边上正在翻手机,看到沈故谦和赵幾山走过来的时候把手机收进裤兜里冲她们点了点头:“上车,边走边说。”沈故谦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赵幾山坐了副驾,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吴林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睡醒了没?看你气色不太好。”沈故谦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眼角:“报告写完了,快两点才睡。”吴林轩笑了一下:“新来的法医就是拼命,等你干满五年你就知道该摸鱼的时候还是得摸。”沈故谦还没来得及接话,副驾上的赵幾山已经开口了:“你别教坏人家,你当年入警的时候比我还能卷。”吴林轩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我那叫责任感,不叫卷。”
车子在城南一个在建楼盘的工地外围停下来。警戒线已经拉好了,穿制服的民警在入口处站着,边上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工人,被劝离了几次又远远地站着张望。沈故谦提着勘验箱弯腰钻过警戒线,跟着赵幾山往里走,尸体被发现在工地东南角一个还没浇筑的基坑底部,周围散落着几块碎砖和一团被踩乱的塑料防尘布,旁边的泥地上残留着几枚不太清晰的鞋印。
沈故谦蹲在基坑边沿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去,先拍了全景照,然后才跟着赵幾山一起顺着旁边的简易梯子下去。尸体面朝下趴着,衣着完整,像是从上面摔下来又翻了一个身,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也看不出搏斗的迹象。赵幾山翻了一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后脑和颈侧,初步判断是跌落造成的颅脑损伤——工地基坑边缘没有护栏,夜间光线不好,可能是施工人员摸黑走到边缘一不留神踩空了。
沈故谦在旁边记着笔记,把她能观察到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了下来,甚至注意了尸体衣领边缘沾着的泥土颗粒和基坑内部墙面上几道不太规则的刮擦印痕。
勘察完现场之后吴林轩带着她去工地边上的简易板房问了一圈工人,最后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是前几天刚来的一个临时工,夜里一个人在基坑旁边收拾工具的时候出了事。整个流程走下来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现场的物证和口供都能对上,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走后续的鉴定和文书流程。吴林轩签完走访记录之后站在板房门口伸了个懒腰:“小案子也有小案子的好处,早点收工还能赶上午饭。”
沈故谦把勘验箱放回后备箱的时候旁边的常捷玫正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她几天前刚从县局调过来,今天第一次跟这个组合配合出外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得紧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疏离,目光在沈故谦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故谦当时对常捷玫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相处”,而常捷玫对沈故谦的第一印象据她后来坦白是“这个法医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两个人上车之后因为“回程走哪条路更快”产生了第一次分歧,沈故谦说走外环不堵,常捷玫说走主城近五公里路程,吴林轩在驾驶座上听着后座此起彼伏的争论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俩一眼又一眼,最后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插了一句:“你们俩是第一天认识吗?”常捷玫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没再接话,沈故谦也闭了嘴缩回座椅里。
吴林轩在绿灯亮起的最后时刻踩了油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嘴边的表情介于头痛和好笑之间,被他用一声咳嗽压了下去。
车子绕了一段路经过老城区的时候沈故谦侧着头看着窗外发呆,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悬着。等红灯的间隙她的目光被路边人行道边缘的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吸引了。
那团东西蜷在一家面馆门口的台阶旁边,毛色灰扑扑的,沾着灰尘和碎叶子,缩成一团不大的轮廓,尾巴搭在台阶边缘一动不动。沈故谦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猫。她喊了一声“等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跑了下去,蹲在台阶旁边弯腰凑近了看那只猫——一只暹罗猫,脸和耳朵尖是深褐色的,四只爪子和尾巴尖也是深色的,身体的其他部分因为沾了灰显得脏兮兮的,瘦得肋骨轮廓隔着皮毛都隐约可见,半睁着眼看了看她,没有躲也没有炸毛,只是那么趴着,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沈故谦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它没有闪开,把脑袋微微偏了一下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像是已经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做更大幅度的动作了。沈故谦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附近有找猫的人,也没看到什么“寻猫启事”贴在哪里。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了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托着它站了起来,走回车子旁边弯腰把它放在了后排座椅上。吴林轩从驾驶座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捡了只猫?”沈故谦坐回座椅上关好车门:“嗯,它在路边趴着,看着像生病了,没人管。”吴林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让她把猫抱稳了。常捷玫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来看了看后座上那只缩成一团的暹罗猫,难得没有抬杠:“看着确实挺可怜的。”
沈故谦没有把猫送去宠物医院,因为她知道一旦送去医院就得登记信息,登记了信息就会被问到住址,如果被问到住址她就要解释为什么在出租屋里养了一只没有登记过的猫。
她直接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款木制,客厅的窗帘是灰蓝色的遮光布,茶几上摊着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法医学杂志和一盒吃了一半的速冻水饺,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和几根晾衣杆,挂着一件被风吹干了的白衬衫。她把猫放在沙发边角的一条旧毛巾上,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晾温了,拿了一只浅口的碗倒了些温水放在它面前,又翻了翻冰箱找到半包鸡肉肠,撕碎了泡在另一只碗里。
猫低头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水,然后又舔了一口,然后低头慢慢地吃起了那几块碎肉肠,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歇一下,像是胃已经缩得太小了撑不起一顿完整的饭。沈故谦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掌心下面能感觉到肋骨一根一根的分明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衣架一样硌手。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说不清楚到底是心疼这只猫还是心疼自己。这个屋子太安静了,暖气片的热度填不满整个空间,窗帘拉上之后只剩一盏老旧的吸顶灯照着茶几和沙发之间那片不宽的过道。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一年了,每天回来开灯、烧水、热饭、吃完、洗碗、关灯,流程像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她养了一只猫,这只猫蜷在她给它铺的那条旧毛巾上闭着眼睡觉,呼吸平稳而均匀,暖气管道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一道填充着这片狭小的空间,把她一个人坐着的沙发和被热水泡过的碎鸡肉碗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看着那只猫蜷起来的轮廓在心里想了一个名字,柠檬,因为它的毛色在灯光下看久了确实带一点很淡的暖黄色调,像被切成薄片泡在水里的柠檬。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干净了,又把那件裹过猫的外套抖了抖挂到了椅背上。
她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猫还在睡,尾巴从毛巾边缘垂下来在半空中悬着,尾巴尖因为暖气片的热气微微卷了一下,像一枚从书页里掉出来的标点符号,被谁随手搁在了沙发边缘,没有人会在意它存在的分量。但沈故谦注意到了,她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掌心轻轻覆在柠檬的背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正在慢慢地、平稳地起伏着,把那层被孤独包裹的空间撑开了一道不太大但足够透气的缝隙。
她坐在那盏旧吸顶灯下面看了它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一些,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弯腰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旧毛巾叠了叠铺在猫窝里。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北城的冬风扫过晾衣杆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被双层玻璃隔成了一层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低语,她在那片低语和暖气片的轰鸣声之间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柠檬露在外面的一只耳朵尖,触感温热而柔软,像一枚刚被体温捂热的硬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