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赵母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已经没什么气的饮料又抿了一口:“我今天就不多待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我回去跟我那些老姐妹打麻将。”沈故谦想留她再坐一会儿,赵母摆了摆手站起来把外套穿好:“你们守岁,我老太婆就不掺和了。”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应顾:“你要回家的话自己打车,别太晚。”赵应顾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含混地点了点头。赵母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钱誓站起来收碗筷,沈故谦跟着一起收拾,赵应顾在旁边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收拾完之后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被调到很低,成为一层不影响谈话的背景音。柠檬蹲在沙发扶手上舔爪子,赵应顾坐在沈故谦和钱誓中间,一开始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偏头看着沈故谦:“沈姐姐,你们平时都怎么过的啊?”
沈故谦正在跟钱誓抢遥控器,听到这话把遥控器让给钱誓,转过头来看着她:“上班,回家,养猫,吃饭,就这些。”赵应顾“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把身体往钱誓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问一个需要保密的问题:“钱姐姐,女同性恋怎么做啊?”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钱誓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葡萄酒,那口酒在她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从嘴唇之间的缝隙里喷了出来,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她咳了好几声才把呼吸理顺,用手背擦着嘴角,眼睛瞪圆了看着赵应顾:“你问这个干嘛?”
赵应顾的表情坦荡得像是在问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就是好奇嘛……大学里有人讲这些,我没有概念,你们又不避讳。”沈故谦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小小年纪不学好。”赵应顾捂着被敲的位置往后缩了缩,嘴巴抿了一下,露出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表情,但没有再追问。
钱誓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喷出来的酒渍擦干净,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耳根还泛着红:“这个话题以后再说,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赵应顾退而求其次地捞起手机往沙发扶手那边挪了挪,把注意力切到了游戏界面上。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钱誓,又看了看沈故谦,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的可玩性,最后把手机举到钱誓面前:“钱姐姐你会打这个吗?”钱誓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游戏界面,点了头:“会一点。”赵应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一起打,我带你。”
事实证明赵应顾对钱誓游戏水平的期待过高了。钱誓确实会“一点”,但那一点大概等同于知道哪个键是跳跃哪个键是攻击,至于走位、闪避、技能衔接和团队配合这些内容,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赵应顾带着她打了三把,每一把钱誓的角色都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方式阵亡,赵应顾每次看着屏幕上那个倒下去的像素小人都会张一下嘴,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没关系这把运气不好”。第四把钱誓终于撑到了最后三分钟,赵应顾看着屏幕上正在往上爬的分数,嘴角刚翘起来,钱誓的角色就在一个拐角处被埋伏的敌人一击带走,赵应顾的嘴又张开了,又闭上了,最后吐出一句:“钱姐姐,你打游戏挺有……个人风格的。”
钱誓把手机递给沈故谦:“你来打一把。”沈故谦接过手机跟赵应顾配合了一把,顺利通关,赵应顾看着结算界面上那个评分,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着钱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拖我后腿?”钱誓靠在沙发垫上端着重新倒的半杯酒,表情无辜:“我说了我就会一点。”
就这么闹着闹着,时间已经逼近了零点。电视里的节目切换到了跨年倒计时的现场直播,主持人站在一个被灯光照得通亮的舞台上,背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三个人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收回来,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钟声响起来的那一刻,窗外的夜空里传来了零星的烟花炸开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好,声音被风和距离揉成了模糊的、温暖的碎片。钱誓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转过头来看着沈故谦,沈故谦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电视机屏幕蓝白色光的映照下碰在了一起,然后吻了上去。那个吻很轻,唇瓣贴着唇瓣停了大约三秒钟,分开的时候钱誓的嘴唇擦过沈故谦的嘴角,用一种被压得很低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沈故谦,新年快乐。”
赵应顾坐在她们旁边,余光瞥到了这一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捞过来的柠檬,柠檬正以一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表情仰着头看她。
赵应顾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有伴”的氛围里感受到了某种单身人士特有的孤独,于是低下头在柠檬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柠檬被她亲到的那一刻整只猫弹了一下,四肢在空中划了两下,从她怀里挣脱出去跳到了沙发扶手上,用爪子蹭了蹭被亲过的额头,像是在试图把那个印记擦掉。赵应顾看着柠檬那副嫌弃的样子,对着沈故谦和钱誓的方向摊了一下手:“你们看到了吧,连猫都嫌弃我。”
钱誓从沈故谦的嘴角旁边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柠檬不嫌弃你,它只是不喜欢被亲。”赵应顾站起来走到沙发扶手旁边,朝柠檬伸出手,柠檬犹豫了一下跳回她的臂弯里,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刚才那下挣脱只是为了表明一个立场。沈故谦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副扑克牌,三个人围着沙发又玩了几把,柠檬在赵应顾的膝盖和沙发扶手之间来回换了几个位置,最后选定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缩在赵应顾的腿弯里,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过了凌晨一点,三个人陆续洗漱完回了卧室。主卧那张大床和旁边那张稍小的床都已经铺好了被子和枕头,赵应顾选了小床,跳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一个脑袋。柠檬蹲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跳上了钱誓的枕头,在钱誓和沈故谦之间的位置缩成一团。
沈故谦侧躺着面朝钱誓的方向,钱誓也侧躺着面朝她,两个人的呼吸在枕头的凹陷处汇聚成一条缓慢的、平稳的线。赵应顾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再没了声响,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彻底停了,小区里恢复了除夕夜特有的那种被清扫过的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晚归车辆的引擎声和邻居家电视里还没关掉的晚会重播声。
沈故谦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钱誓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在皮肤之间缓慢地渗透、交换,直到分不清哪边是谁的体温。柠檬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下面,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三个人一只猫在除夕夜的最后那一段安静里各自沉入了睡眠,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空隙被新年的第一缕气息填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远处谁家炸完鞭炮之后的硝烟味和冬天干冷干冷的干净底调,在那个不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夜里,缓缓合拢。
第76章
大年初二,金陵市公安局的宣传干事孙埭在支队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根据市局统一安排,各支队需要在春节期间录制一段贺岁视频,内容不限,时长控制在十五秒以内,用于市局官方账号的新春特辑推送。通知末尾附了一句“请各支队安排形象好、上镜佳的同志参与录制,最好两人一组,效果更佳”。
沈故谦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跟柠檬抢遥控器,钱誓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笑着说了一句“你上呗,反正你长得好看”,沈故谦瞪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我好不容易休两天假,让我去录视频,想都别想。”
但通知后面紧跟着常捷玫的私信,内容比通知本身更简洁,只有五个字:“明天上午,支队。”沈故谦回了一个问号,常捷玫又补了一条:“咱俩,一人十五秒,拍完就撤。”沈故谦看着那两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半分钟,最后回了一个“行吧”,然后把手机丢回沙发垫上,对着柠檬的耳朵说了一句“你妈又被拉去当壮丁了”。柠檬甩了甩尾巴,对此表示无所谓。
第二天上午沈故谦到支队的时候常捷玫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欠了年终奖。孙埭架着相机在旁边调参数,看到她们俩进来的时候招了一下手让她们站到会议室那面贴着警徽的墙前面。沈故谦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被孙埭要求“稍微笑一下”的时候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在镜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审讯的人被迫配合的表情。
常捷玫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间隔大约一拳,各自看着镜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完成了任务”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之间。孙埭让她们说了两遍“新年快乐”就收了工,前后不到五分钟。沈故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埭在回放刚才那段素材的表情,觉得他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正在快速酝酿某种东西的微妙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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