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她按下按钮。
凌薇薇瞬间垂下眼睛，指尖颤了一下，没躲开。
“看准角度再按。”在这样嘈杂的地方，连翘只能贴在她耳边说话，“别用蛮力。”
这是她周四拐人来这里的本意：先哄人开心，再谈正事。在附近拜访过客户，她顺路带凌薇薇来万达负一楼歇脚，正好远离沉闷的办公室，将人拽进五颜六色的游戏机厅，美其名曰：游戏机厅也铺了很多广告。
连翘松开手。手掌犹有余温。
周四中午。店内零星几个放暑假的小孩和年轻情侣。
“这里能投广告？”凌薇薇忍不住瞟向娃娃机里的毛绒玩具，既嫌弃又好奇，但还是在店内转了一圈，再回到她旁边，张张嘴。
她的声音被吵闹音乐和机器的游戏音效盖住。灯光一明一暗，照得她的脸不如平常精致，但更像十七八岁。
“什么？”连翘去取一个手提篮。
“不适合医药广告。”凌薇薇不得不加大音量。
“对，只适合玩具、电影。”连翘只能继续凑到她耳边说，凌薇薇耳朵上的绒毛薄薄的。递给她五个游戏币，“你来独立抓一个。”
角落里，周围两三台机器无人。凌薇薇投币进去，手悬在大红按钮上。
爪子启动，她专心望着娃娃机，操纵起摇杆。
第一爪下去，空着上来。
凌薇薇撇撇嘴，又投一个币。
爪子夹住了，但升到半空时玩具落回去。
她轻轻拍台面一巴掌：“这爪子是松的，根本夹不起来。”
“再试试。”连翘说。
四台机器外，小孩姐蹲下去捡掉落的玩具。
凌薇薇咬一下嘴唇，调整角度继续抓。爪子稳稳抓起一只歪耳朵兔子，准确掉入框里。她眼睛一亮，蹲下去捡起来，在连翘面前晃了晃，得意压都压不住。
就是现在，时机刚好。凌薇薇就算生气，反应也不会那么冷硬。
“8号你得独立讲PPT。”连翘在凌薇薇脸旁说。
凌薇薇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没问题，我能独当一面。PPT是我逐页做的，讲稿反复练过。这两个月我跟你跑了无数家医院，见过你怎么跟主任们沟通。有什么问题我也会记下来转述给你。”
“我会让陈凯在底下坐着。”连翘说。
凌薇薇把兔子往篮子里一砸。娃娃机的音乐震耳欲聋，没有人能在这个地方轻声细语，她嚷嚷起来：“你让陈凯来，我就不去了吧。我不跟他搭档。我不需要被照顾。你是不是以为我一个人搞不定？”
我不会轻视你的努力。“你依然是主角。陈凯只是你的工具人，拿来保障会议效果，有什么状况他也可以兜底跟背锅。你的精力应该放在专业呈现上。”
凌薇薇放下一爪，没中，猛拍按键：“我讨厌他，你明明知道。”
“我也讨厌他。他讲的那些段子，这五年我听了上百遍。我可能比你更烦他。你第一天来，他就·····”
“不止因为第一天他没教养。”凌薇薇打断她，声调降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又硬又刚，仿佛刺猬的针，“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和他同场，简直比穿丝袜还难受。”
“我知道。我刚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也让我不舒服，从头打量人到脚。”连翘说，“但我不希望你像我当年那样，遇到不舒服的事就不往前走。你得让他知道，他影响不了你。薇薇，你不用待在基层和任何人共事。但我相信，你以后当老板也会遇到讨厌的人，或许比陈凯更让你不舒服。这次你可以拿陈凯练手，学着怎么跟讨厌的人共事，用专业碾压他。虽然有点残酷。”
“你信我能搞定？”
“绝对的。”
“肿瘤医院……我不能搞砸。”凌薇薇盯着娃娃机的爪子看了两秒，“我也不想给陈凯任何一点抢我功劳的机会。他会在背后说我不知靠哪里的关系，说我肯定随便讲讲也能过关。”
不能搞砸？与其他医院相比，肿瘤医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科室会是你的战场。”连翘凑到凌薇薇耳边说话，“你讲PPT的时候，我在中山医院接我妈。如果你讲完我还没回来，你就直接撤。不用管陈凯，不用回办公室找王建国。讲完你可以跟我聊聊微信。”在这么吵的地方，离这么近才不会太暧昧。
音乐还在震天响，彩灯在凌薇薇脸上明明灭灭。在这么乱的光线下，凌薇薇的表情变化不容易被看清。
“那你要早点回来。”凌薇薇投下一个币，操纵移动杆，“我准备这么久，你得看一眼。”
“我不一定来得了，但你能做好。你是我带的实习生，我知道你的能力。”
凌薇薇又笑起来，投下最后一个币，抓到一只毛绒玩具猪，捡起来塞到她怀里：“这只给你。”
连翘微微举起猪端详，巴掌大小，粉红色，傻乎乎的，丑得挺可爱。
凌薇薇从篮子里捞起那只大的歪耳朵兔子，抱着往门口走，头也不回。
音乐令人难以忍受，连翘将粉猪塞进口袋里，赶紧跟上去。凌薇薇刚跟她谈了严肃的事情，定下成年人的约定。她凑到她旁边：“我这个猪好傻，我俩换吧。”
“不。”凌薇薇义正词严，“粉猪就跟你桌上那盆绿萝作伴吧。”
她不会把粉猪放在办公室，不过：“粉配绿很不错，我放家里。”
“粉配绿，赛狗屁。”
大小姐居然也会说俗话。连翘回：“个人喜好。”和她回办公室。
连翘把陈凯叫到消防楼梯间。
陈凯靠着栏杆，电子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把烟嘴叼进嘴里，但不吸。
“八号科室会，你来坐镇。”连翘说，“凌薇薇主讲，有问题你兜底。”
“凌薇薇还要我坐镇？”陈凯取下嘴里的电子烟，“她一看就是个大小姐，你以为我瞎？”
“她已经同意了。但合规上，实习生不能独立主讲科室会。”连翘说。
“咱们部门剩下十三个同事，哪个没资质？”陈凯在指间转一圈电子烟，“你偏偏找我。”
剩下十三个同事，还不如陈凯。“你的数据跟我持平。你自己跑下来的客户，一个都没丢过。”连翘看着他，“我妈在中山等手术，我不能冒搞砸的风险。你清楚我的处境。”
“你不怕我故意搞砸？”
“复旦肿瘤医院是公司的大客户。你要是毁掉我的进件，公司会让你滚蛋。竞争对手就是这点好——不用客套，利益为先。”
“操。”陈凯猛吸一口电子烟，对着楼梯喷出去，“就一个名额，上面丢给底下抢。王建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这活有点麻烦。”
“会务劳务费八百归你，我再发你两百，加起来一千。”连翘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拿得出这么多。”
陈凯嗤笑一声，电子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你打发叫花子呢？”
连翘不退：“复旦肿瘤的盘子多大，你心里清楚。这单成了，后续的普药铺货，我可以分你两个小区点。”
空气静了两秒。
“行。” 陈凯把电子烟塞回口袋，“我冲客户面子，不是冲你。但丑话说在前头：那位大小姐要是讲砸了，锅你自己背。”
连翘点头：“我去跟王建国说。”
陈凯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带点嘲弄：“你为了这一个晋升名额，连大小姐的人情都敢欠，就不怕还不起？”
连翘抓一把口袋里那只傻乎乎的粉猪。
她当然怕：“我无路可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打分
陈凯把烟塞回口袋：“有时候我觉得咱俩还挺像的。在基层跑了这些年，被磨得差不多，干这行不就图这点钱？”
我不会和你一样。我不能和你一样。连翘的指甲掐进掌心。开口时声音维持平稳：“也许。”
“不过你不爱讲段子。”陈凯承认，“你那个实习生，拽了吧唧的，你就不想杀杀她威风？”
“九月她就转岗了。”连翘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走了。”从消防楼梯间出来。
透过走廊窗户，楼下绿化带里的夹竹桃依然在盛花期，粉白花瓣大约落了满地。
她脚步不停。六月十日，第一天见到凌薇薇，夹竹桃还在含苞。八月四日，凌薇薇实习两个月，夹竹桃盛开，有毒而娇艳，捏一下都不行。
雨后家里的卫生间中，她这么想过，现在这个念头又浮现一秒。她放在心里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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