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她女儿睡着，一头卷毛，小嘴吐着泡泡。
“你和孩子也好。”连翘说。
卷毛拉上滑门，花厅里阳光灿烂，只剩她们两个。
玻璃门隔住外面的丝竹与人声，如沉陷水底。连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如水下钟摆。
她来赴一场永别，但能递出去的只有一个盒子。实木钢琴烤漆盒子在她包里揣了一路，拿出来居然微温。
“订婚礼物。”她说。
凌薇薇转过来，皱眉打开。百达翡丽躺在丝绒内衬上，碎钻反着光，秒针不疾不徐，扫过表盘。
她取出表，摩挲表盘内侧，又贴到耳边听了两秒。
“你没卖。”凌薇薇陈述，“摆轮声匀净。你每三个月给它上一次发条，一次都没落下？”
“借我钱那个周姐教的。表停久了会坏。” 连翘说，“工作能还清债。这块表本来就是你的。订婚快乐。”薛越薇要陪她走进新生活。
凌薇薇将表放回木盒，盯着那根秒针看了一会儿，合上盒盖，塞入随身包。
她不说谢谢，但眼睛一下亮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望进她的眼睛。
她离得那么近，柑橘气息清新而热烈，压过咖啡和香槟，钻入她的呼吸。
“连翘。”她叫她。
连翘不应。
“如果我愿意跟你一起努力，”凌薇薇看着她，声音轻轻的，“你会不会挽留我？”
连翘的手抬起来，难以遏制。
她要牵住她的手，她要把她按进怀里。她想说跟我走，我养得起你。她想说什么凌家，什么花家，都不要了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秒之后，强行落回身侧。
花厅外，花艺师在摆弄桌花，服务生在摆餐具，吴董秘陪着资本圈贵客穿过主入口。上流社会，一等排场，满场宾客，郎才女貌。
她拿什么挽留凌薇薇？求凌薇薇毁掉凌家的脸面，跟她去嘉定当底层？凭她那套还在还贷的两居室，凭她十二年没挪过窝的职位？
过了两秒，她说：“你还要订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定如开科室会，“你爸在等你，外面的人都在等你。”
比起失去晋升，她更害怕凌薇薇将来后悔。曾经的爱情，最好烂在她一个人肚子里。
凌薇薇看着她，看了很久。双眼原本亮如明星，但一点点变冷。
她左手往后，握住那杯冰美式，手腕一扬。
连翘不躲，下意识闭眼。咖啡从脸上淌下来，混着化不开的小冰碴，结结实实，冷冷硬硬。
“连翘，你混蛋。”凌薇薇说。
连翘睁开眼睛。领口湿透了。
凌薇薇转身出了花厅，玻璃滑门敞在她身后。她的裙摆一丝不乱。
连翘一个人站着。
一滴咖啡从下巴落到地砖上，又一滴。
到了第五滴，她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周围。
她找了个休息室，紧急清洗，吹干衬衫，但领口下还是有一小团咖啡渍，并且热烘烘的。
她只能带着那团咖啡渍去签到处侧边的专家接待区，从四点半站到六点。
一有熟面孔，她就主动上前寒暄，引导到休息厅就坐，再聊点行业内轻松话题：近期的学术会议、科室的临床进度、产品最新的真实世界数据。点到为止，防止冷场。
她和吴董秘各管一片，全程只远远打了个照面，话也没说上一句。
下午六点，订婚仪式在主草坪举行。连翘待在边角待命，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脚又酸又痛，却不敢从鞋里抽出来踩住鞋帮。
宾客陆续端起酒杯。吴董秘带着人事总监经过，笑着引荐：“上海销售部的连翘，人很能干，一直想跟你聊聊。”自行离开。
“总监，”连翘端着香槟随口聊，“我们部门刚走一个同事，跳槽背调时好像被内部一句备注卡过offer。外面电话打进来，咱们一般怎么回？”
“不会的，我们离职证明就那几样，重点在时间、岗位。背调没人会多嘴为难大家。”
“备案平台那边呢？”
“备案只管你们的执业信息，跟跳槽两码事。”
连翘点点头，喝一口酒，不紧不慢，补上正题：“总监，我进凌越十二年，七年前就够晋升标准，但六次都没上。我就想问一句：我档案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人事总监望着酒杯，顿了一下：“你的员工档案很正常，晋升是综合考虑。小连，你才三十四岁，沉住气。”
连翘想：真没东西，总监会顺水推舟说一句“我回去帮你查查”。她没有这么说，反而急着安抚自己。这即是确认。
连翘笑了笑：“那就好。现在想查自己档案，走个书面申请总可以吧？”
人事总监重新打量她：“有想法随时来找我沟通，别走极端。”
一杯酒的工夫，默契达成。她永远看不到凌越员工档案里那条批注，但人事总监绝不拿背调卡她另寻出路。
她说：“谢谢总监。”
人事总监笑笑：“去谢谢吴董秘。”
—
到了七点，她去宴会厅谢谢吴董秘，准备告辞。她这种抽调的协办员工，连餐牌都没有。
吴董秘抬抬手，叫服务生加了一个机动位，还说：“坐下尝尝，顺便给餐饮团队做个绩效参考。”
她拉开椅子，坐在高管桌的机动位上，在一屋子庆贺的人当中，公开举行私人的葬礼。
八小碟冷盘早已摆上，连翘一一尝过，一一给了满分。
金玉满堂先来。金汤花胶鸡。在小桃李开始，她第一次主动想还凌薇薇的情。她囊中羞涩，窘迫难堪，能请得起的最贵一顿就是淮扬菜餐厅。
花胶浓郁昂贵，大概能付当年三桌小桃李。今天她不用付钱。不平等总横亘她和凌薇薇之间。
满分。
顺遂有余。清蒸东星斑。关东煮的鱼丸好像都不是什么上等鱼肉。凌薇薇全部拿的素菜，不服气她打的九分。鱼肉入口即化，她嚼了一下，有过去的回甜。
满分。
红火安康。文火慢焖和牛肋条。那罐蛋白粉冲完浓稠，妈妈说喝完顶饱。
满分。
清润舒心。鸡油菌扒时令蔬。云南火锅的菌子，也是凌薇薇一片一片夹给她的。一个人为什么对山野里的植物那么熟呢？好像血脉里带的。
她夹一筷咽下去。还没来得及敲下“满分”两个字，下一道菜就上来了。
接下来每一道都是满分。
凌薇薇来敬酒，手腕上空空如也。她已经拿回百达翡丽，为什么不戴上？她不要薛越薇陪她走入人生下一程吗？她过生日喜欢穿红，今天为什么穿香槟色？
凌薇薇往下一桌去。
燕窝杏仁豆腐上来。白瓷小碗，盛得四平八稳，上面卧着几粒枸杞，红如喜字。
第一口，杏仁的苦先到，冰糖的甜慢慢浮上来。分手那晚的湿楼道，不也是一样的顺序？分手的冰冷，大出血的剧痛。事到如今，她忽然明白，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凌薇薇要在飞机上一分钟一分钟熬过来。甜蜜不能言说。
连翘舀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在备忘录里敲。
总分100。
给她们在一起又分开的七年，给那个她亲手送走的女孩，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这里，她已经亲口结束过去。
灯光暗下，新人上台。
晚上八点，刀即将落下。
对面桌先矮了一截，三个人同时低下头，屏幕的光打在下巴上。
遮羞布掀开一角，窃窃私语从后面桌往前传，难堪昭然若揭。
椅子腿蹭过地板，一把又一把。连翘手里的备忘录还没点保存。
她退出去，备忘录如同她最初给大小姐的还情名录一样空白。
她切换app。畲山庄园信号不佳，转了三圈，微博才刷出来。
#花洲药业 #，沸。
她点进去，最上面一条是个二线明星的微博，她总在古装剧里演恶毒女二。
连翘想：什么顶流小花，吹得没边。
女明星的微博发布于一分钟前。
总共三句话：是的，我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我独自抚养她。她的父亲正在畲山订婚宴上。
再刷新，词条灰了。
连翘退出来再登。
#畲山订婚宴#顶替上去，后面跟着一个猩红的“爆”。
热门图片加载得很慢。
先出来半张出生证明，马赛克盖住编号，日期那一行异常清楚。
再出来一张照片：浙江台州的豪门单身贵公子睡在床上，胳膊挡住额角。
此时此刻，花洲药业的贵公子正和凌薇薇站在台上。
连翘抬起头。
满场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贵公子从台上下来，冲去父母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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