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将她放在张江亚朵酒店门口。张江药谷有她需要的工作机会。亚朵一晚才三百八,应该算一个干净、安全、不出错的便宜连锁。至少飞猪、去哪儿、同程都把它排在张江前列。
她才不要当晚就投奔连翘。出走之后,她靠自己就能行。她昂首挺胸自力更生, 连翘会十分惊讶, 会认真求她与自己重修旧好。
一想到连翘惊讶的表情, 凌薇薇走进标间都还在笑。
完成任务要有死线。在六千块现金花完前,她一定能获得一份工作。连翘从上海健康医学院毕业的时候, 手里有六千块钱吗?
她翻开口袋里的工资卡, 凌越两年的工资和项目奖都在里面。她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也能活很久。她指尖蹭过卡面又松开。她把黑卡丢在那间新娘休息室, 不是为了立即花劳动所得的。六千块花完之前,她会自己挣到第一笔。
早上七点, 赶在九点一刻集合竞价开始前,花洲药业在官微和交易所都发了情况说明:认领女儿, 总经理此前不知情以后承担抚养责任。私事不影响经营,为占用公共资源道歉。
开盘后,花洲药业虽然还是一泻千里, 好歹没有一字跌停。
在营销号的稿子里,女明星则“专注抚养,谢绝采访。”恋爱生女, 热度回温,倒多了综艺官宣。
凌越反而没有动作。凌薇薇想:爸爸在等什么?等花家先低头?还是等她先低头?
刷完消息,凌薇薇去一趟正大广场。找工作面试不能素颜便装。微信、支付宝都连着黑卡和副卡,早刷不出来。她要看着红纸一张一张薄下去,不绑工资卡。
她在优衣库买了一套正装,又在旁边精品店买了开架气垫和眉粉,从包里翻到平时用的迪奥变色润唇膏。行头也算备齐。
拎着自己的包去面试不合适,她进无印良品买了一个黑色素托特包。
一通采购下来,六千块现金瞬间去了一千五。这样烧下去挺不到发工资。凌薇薇退掉亚朵,找了一家老写字楼改的胶囊公寓。
管理员带她看舒适舱。舒适舱靠走道,带一扇半米宽的密封小窗,透进自然光。舱内换气扇一刻不停。新天地三楼卧室的法式长窗,推开来是庭院中的桂花树。
“就这间。”她说,“周租七百我马上付。”
她办过手续,从管理员办公室出来。凌越医药园近在咫尺,行政主楼宏伟瞩目。
她刷房卡和手牌进自己的舱,隔壁说话声能隐约听见。六月毕业季,其他舱位来了不少应届生。
连翘当年来张江找工作,住过这些地方吗?还是宁愿早起住学校呢?
她去一楼公区待着,打开领英,收件箱躺着无数猎头私信,她以前从来不回。
她挨着回复私信,预约面试。工作总来找她,她挑选即可。
下午三点,凌越医药的公众号、 官微配合第一财经、澎湃、界面、21 世纪经济报道,一起发文:对花公子过往经历不知情,已与花洲药业解除婚约,商业合作另行协商,保留追责权利。
然后各大营销号爆出照片:花公子在海南,带着玩具接女儿下兴趣班。孩子打码,花公子正面高清。
花洲药业股价跌幅收窄。
凌家和花家到底采用了她的方案。凌薇薇笑一下。她的工作岂不是更加手到擒来?
次日早上,她去面试外资投行的医疗组,将随身物品塞进无印良品包里,唯独手上的表不摘。
人事经理亲自下楼接,她依然非常陌生:找工作是怎么个面试法?
初面人事经理热情:“你有凌越的并购尽调经验?太好了。”一直看她手腕上的表。
复试副总裁问:“你还住身份证上的地址吗?”
“我搬出来了。有什么关系吗?”
副总裁依然笑容可掬:“我们需要你上一家单位的推荐信,三天之内能交上来吗?”
她交不上去,但投行好歹会发拒信。
收到拒信时,她正在胶囊公寓的公共区。隔壁应届生在视频面试,声音特大。她盯着手机上“感谢您的关注”,字又大又礼貌又有点阴阳。
红纸还剩二十七张,头一周她打车、咖啡、一顿不落,钱已经下去大半,第二周她要数着红纸过日子。
她接着投递简历。
咨询公司是案例一面,约在陆家嘴三十楼,一日速通。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在楼下全家买了一瓶水,担心想上厕所,不敢喝。
初面她应该做得不错,因为面试官都说:“斯坦福高材生,是比很多MBA都强”。
终面时合伙人问:“你为什么离开凌越?”
“想先在外面锻炼。”
合伙人笑:“凌小姐,希望以后有机会与凌越合作。你来我们公司,我们不敢怠慢,至少让您当个副总,但我们副总又不愿意离职。”
合伙人的桌上摆着一盒纸巾,印着“凌越医药”。大概是某次年会的赠品。连翘总叫她多观察。
“如果我去凌越,能坐到什么位置?”她忽然问。
合伙人笑容不变:“凌小姐,以您的血缘,想坐什么位置都可以。”
“以我的能力呢?”
合伙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予回答。
凌薇薇想:在凌越之内,她的能力不那么重要。在凌越之外,她的姓非常重要。
她道谢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调很冷,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电梯口有其他候选人在等,有说有笑,她站在最后面,看着电梯数字从三十往下跳。
到了一楼,她走出大楼,风吹乱头发。她在路边喝一口自己买的水,为了躲避路人,弯弯腰。
喝完她掏出手机。
连翘,你在客户面前弯腰的感觉,我也体会到了。
微信消息差一点就发出去了,凌薇薇赶紧删掉,切到手机日历,医疗风投基金排在明早九点。
等候区的沙发不够坐,她挨着扶手站着。
旁边两个人谈完事起身,她听见其中一个对着手机说:“药事会下个月,准入的事你们就找那个姓连的顾问,靠谱。”
凌薇薇握着简历,折了一角。
这个人是连翘的客户吗?她不敢确认。她还没有走投无路,不借连翘的光。
她低头走入面试会议室。
但风投基金经理翻了两页就说“数据是从凌越内部拿的吧”,不给回音。
其余领英私信石沉海底,猎头已读不回。
她主动在领英上私信斯坦福校友和同业,措辞一改再改,对方回得又快又客气,然后没有下文。
她在脉脉上搜她询问过的药企们,什么都搜不到。
她被屏蔽了。整个上海医药圈对她关上大门。凌这个姓可以是通行证,就可以是封条。
她编辑猎聘上的简历,继续公开投递,努力把自己刷成“最近活跃” 。
小基金创始人热情握手:“你乐意募资我们就是联合创始人。”
她募不到凌越的钱,去不了。
她投一家做医疗SaaS的创业公司,CEO是个年轻人,不细看身份证也不要推荐信,聊得投缘。最后问:“你期望薪资多少?”
“两万吧?我要在上海活下去。”她说。
CEO面露难色:“我们创始团队都拿八千。”
她走出创业园,外面下着夏季小雨。她没有伞,只能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等雨停,稍微远离绿化带。
连翘提醒过:“夹竹桃有毒”。她现在要么多淋雨,要么就得离有毒的更近。
猎聘海投一样全军覆没。
六月二十四日,她打开钱包,红纸已经薄到九张。
连翘不是说要养她吗?怎么不在微信上主动联系她关心她?这个混蛋,说的和做的不一样,狠心极了。
她打开微信。
连翘:嘉定降温,注意保暖。
消息如此公事公办,是不是群发?她才不回。况且她在张江,不在嘉定。
顶端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但最终沉默。
连翘还在嘉定。凌薇薇将手机插上电,闭上眼睛。
原来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专属电梯,她想。连翘被卡在原地,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当年她随口一问就可以换一个中山床位,现在同样的身份令她寸步难行。同一枚硬币就是能掷出两面。
她睁开眼睛,抓起手机,从应用商店下载BOSS 直聘、注册、填简历,推荐页刷出来的全是“医药代表 1-2 万大专 3 年经验上不封顶多劳多得”。
她一个斯坦福本科复旦硕士,要去和大专生抢吗?而且她未必能做到连翘这么出色。
隔壁的应届生跟家人打语音电话。她卷过枕头,捂住另一只耳朵。枕头真粗糙。
她屡战屡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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