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的所有技能都得养在家里,出来了什么都不是?
密封小窗上,雨滴滑落。
—
同一阵雨,落在嘉定新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
卧室里的连翘点开朋友圈。
在六月二十四日晚,凌薇薇依然没有更新。她的朋友圈已停更半个月,上一条还是“订婚宴见”。
她又点开对话框,私人对话停留在嘉定气温。她假装群发的。
被王建国叫走之后,她火速挽救了汉利康。凌薇薇和父亲发生了什么吗?或许她在处理婚约?豪门的事真的很难懂。
六月十日那天,她已经把 “我需要你” 说出口。她这辈子第一次开口求人,任凭处置,无论如何,她不会再追着问第二次。嘉定新城的地址,凌薇薇又一清二楚。
她最后一次去维护复迈宁,进入复旦肿瘤医院。
薛越薇死在这里。
凌薇薇不会重蹈覆辙,连翘想,她横冲直撞,能撞出个未来。
回去办公室,王建国催她交二季度材料。
有那个批注在,她在凌越永远也升不上去,但业绩第一,该走的流程她还必须走。同时,在一线医药代表里,她年龄最大,还有一年公司多半要清退她。
目前她无债一身轻。即使算上自己的房贷加妈妈的房贷,积蓄也足够应付两年。客户关系跟她不跟公司,私活路径她已熟稔。
连翘交上去两份材料。
王建国说:“你想清楚了?”
连翘挺直脊梁,绝不弯腰:“我想清楚了。”
回嘉定新城路上,天空忽然黑下来,点滴雨滴砸下来,很快将路边的夹竹桃砸得七零八落。
夹竹桃的花泥间冲出来一只黑猫白手套,趴到她脚背上。安庆老单元楼里也有人养过猫,但更多是驱鼠功能性的。从前她自己都在挣扎,没有余裕怜悯其他生物。她想带回家的生物,她以前也不配。
“如果我数三下你都不走,就是同意跟我回家。”连翘说。
“一二三。”她快速数完,抓起小猫。
她没有养过猫,上网搜攻略,正在购置着养猫用品,苏敏提着两个口袋进门。
她跟苏敏说:“如果你不喜欢小动物,我托运回我妈那边,保证你下次回来看不到。”
苏敏将两个口袋放在饭桌上,蹲下来对着小猫嘬嘬嘬:“养着。审计我干不下去了,找了个上海的甲方跳槽,还要一个月。”
凌薇薇没有来。她用不着攒钱买下苏敏的份额。连翘解开一个口袋,是炒粉:“赶紧来装卧室,多个人热闹一点。”
苏敏站起来,打开另一个塑料袋,是杯子蛋糕:“大小姐的退婚闹得满城风雨,你确定不继续等一等好姻缘?”
连翘抓过小蛋糕苦笑:“三十四了我求什么姻缘?求个夕阳红再赌谁先死,说不定灵验一点。”
苏敏“呸呸呸”,又说要骑驴找马,看其他下家。
连翘咬了一口杯子蛋糕,在嘉定新城的万家灯火里凑过去。
杯子蛋糕偏甜。凌薇薇第一次给她买冰美式就不加糖。
在六月三十日下午,她收走私人物品、工位只剩公物,拍了一张发朋友圈。
—
在同样的六天,凌薇薇没有再投简历。
她每天去张江地铁站旁边的麦当劳,买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整天。麦当劳空调很足,服务员不赶人。她检查一下猎聘,没有新消息就盯着窗外的人流发呆。
每天早上八点半,穿衬衫的人从地铁口涌出来,往药谷方向走。中午十二点,同一批人反向涌回地铁站,去张江镇吃饭。下午五点半,又涌回来。
凌薇薇想:连翘当年是不是天不亮就出门?所以她不会在八点半看到她出地铁。
她自己以前从新天地到张江,要么司机要么打车,为了跟连翘同路才去挤地铁。她有专属电梯,在麦当劳蹭空调闻所未闻。
同一座张江,两个世界折迭。
六月二十九日,晚饭时段,服务员开始擦桌子。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出去。夏季暴雨突如其来。
她站在麦当劳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雨越下越大。
她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手挡在头上,冒雨冲回胶囊公寓。
复旦大学发短信提醒她去参加硕士研究生毕业典礼。
六月三十日,同学各自有家属来,她一个人换上发放的硕士服,辅导员问一句:“你的单位和家属都没人来?”
凌薇薇说:“她们都忙。”
辅导员叫她站去校名前,帮她拍一张。
院长在台上拨穗,念到她的名字,她上台。
院长念她的定向单位“凌越医药”。
她脚步顿了半秒,仍上前,低头受礼。她的职务已经被挂起,她还是只能弯腰受礼。
台下有同学小声说:“凌越?她到底是不是凌越那个……”
院长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给她拨一下穗。
拍完照,她迭起硕士服,换回便装。同学拉她进校友群,发刚刚的合照,@她:“薇薇你怎么走了?晚上聚餐来不来?”
她回了一个“有事”,打算坐地铁回胶囊公寓。
路过全家便利店,关东煮的格子正在咕嘟咕嘟冒泡,隔着玻璃,品种也那么丰富,香气阵阵。
她打开钱包。
只有一张红纸和一把零钱。她的手在卡包里碰上那张工资卡,指腹压住卡面凸起的编号,停了一秒。卡上那两年的工资和项目奖,她另有用处。
她咽下唾沫,合上卡包,坐地铁回去,继续用手机改简历。
梅雨季很闷,她上下眼皮打架,真该叫一杯咖啡。但一张红纸又要坐地铁,又要买咖啡,明天还能吃上早饭吗?
她心浮气躁,视界逐渐模糊。到底是连翘不好,足足二十天不来找她,也不给她当参谋。
她要去骂她。
她打开手机,连翘更新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工位擦得干干净净,工牌摆正中,焕然一新。
连翘在往前走。她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她弹尽粮绝,走投无路,坐在胶囊舱的床上,翻开手机通讯簿。
凌正阳的号码在最上面。只要打过去,凌正阳一定会接,字面意义上接她回去,也许还会冷淡安慰:“你妈妈当年也从云南回来了。”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连翘在手术室外靠着她肩膀。那时连翘不敢把全部重量放上来,因为她不能承担。
她收拾东西。一裹硕士服和面试正装,打车去了嘉定新城。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电梯门才在她眼前打开。她几乎是被其他住户挤进去的。
她一肚子火,她一定要质问她为什么二十天连一条消息都没有,表态是不是不算数。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跳,人们各回各家。
她何必骗自己?整座上海,她能放下骄傲去按响的门铃,从来只有这一个。
电梯停在她的楼层。
门开,她走出去,在那扇门前站定,抬起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重圆
门铃响起, 连翘从小猫旁边站起来。她没有点外卖啊,对面看房又走错门?小猫继续埋头吃泡软的奶糕粮,不为所动。今天和过去的许多天没有不同。
连翘握住门把手, 往外一推。
凌薇薇瘦了一圈,左臂挂一只大象灰kelly, 右臂抱着一套正装。肩上还挎着无印良品黑色托特, 拉链没拉严, 露出一角硕士服。头发被雨压塌,带着梅雨季的潮气。柑橘香气淡淡,更像开架沐浴露。
两手空空。以前凌薇薇每次出现都为她带东西, 咖啡、床位、食盒、蛋白粉, 这次什么都没带, 但依然气势汹汹。
连翘停在门口,并不让开。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凌薇薇说, “档案我会给你清。”
凌薇薇查到了她的档案, 也许看到了备注原文。连翘靠在门框上:“我用不上了,别吃回头草啊。”
“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凌薇薇抬着下巴, 眼神直勾勾,“比你无聊一百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再是凌家大小姐, 你要养我。你说过的。”
但上次靠近凌薇薇,她付出了惨重代价。“进来可以。”连翘侧身, 让开一步,“先背《陋室铭》咯。”接过她两个包和一套西装,放在进门的餐椅上。
凌薇薇愣住。
“砰”一声, 连翘带上门,隔绝外界视线。这次靠近凌薇薇,她要更谨慎。
凌薇薇站在门内地垫上, 狠狠瞪她。
“背完进来。”连翘重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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