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度厌恶这个地方。
穆歆的爷爷是老一辈革命家，她奶奶当时成分不好，资本家大小姐，改革时期理应被狠狠打击，但爷爷的军功闪闪发亮，护着奶奶逃过一劫。后边生个一双儿女，女儿远嫁美国，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儿子高攀上港城民营企业老板的闺女，夫妻俩一同创立了“荣臻”这个品牌，又生了一个女儿，到这边看似阖家美满，幸福开局。
但穆歆六岁那年，家里爆发了一场世纪大战。
爸爸出轨，妈妈扇了他十几个巴掌，痛骂他背信弃义、恬不知耻，打扮时髦的小三挺着大肚子上门，威胁不给个名分就从楼上跳下去。
这事儿本来很好处理——外婆开窗，舅舅掏枪，六岁的小不点穆歆砸了瓶红酒，举着冒尖的底托对准小三的咽喉。
小三吓得脸色发白，当场破了羊水，救护车匆匆拉走，爸爸为表忠心，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一味儿跪在妈妈面前求原谅。
如果到这边结束，至少还算是个普通的港城家庭。
但小三生了个男孩。
远在乾元岛的爷爷奶奶——一直借口港城的尘土会让他们犯哮喘因此连爸妈结婚都不肯上岸的老夫妻，连夜赶到了医院，捧着新生孙儿，眉开眼笑。
穆歆装了六年的乖孙女，比不过新生儿脸上还没长出来的胡须。
至此，两家彻底决裂。
穆歆跟着母亲回外公外婆家里住，小三带着男孙住在乾元岛。爸爸两头跑，这些年来，肉眼可见地沧桑了不少。
新买的手机一直闪屏，好友群里频频跳出新消息，大多是约穆歆出来玩儿的，她打开锁屏，切到小号，那唯一的好友孤零零躺在聊天框最上端，点开聊天界面只有一行字——【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验证】。
“郁栀，蒋郁栀。”穆歆低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
玄铁大门识别出车辆身份，缓缓敞开，司机沿着平整干净的环山大路往上开，车道两旁栽种着常年翠绿的绿植和精心修剪的花木，海风穿林而过，花香裹挟着海水的盐味。
车子最终停在半山腰的一座宅院门前。
司机小跑着替大小姐拉开车门。
穆歆坐着没动，盯着聊天框刚发过去的消息：【姐姐，我今晚可能要喝醉了】，对方大约在忙，一时没有回复。
司机静静地等着，有眼尖的人追过来要向大小姐打招呼，司机远远地挥了挥手，让那人赶紧滚蛋。
那人驻足站在原地，似是不肯死心。
大约三分钟后，对方终于回了消息，【少喝点，喝酒伤身】
穆歆镶钻的美甲停在对话框，几秒后按灭了屏幕。
“走吧。”
司机抬手挡着车顶，穆歆换上恨天高，从车里钻出来。
那人见机会来了，小跑到穆歆面前，“穆小姐，我一直很仰慕您，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请您吃个饭吗？”
穆歆皱着眉，顿住脚步。
司机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自信心爆棚的地中海。
“你请我......吃饭？”穆歆乐笑了，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什么鸟都敢跑到她头上拉屎！
地中海完全不会读空气，挺了挺胸膛，西装衣襟上的钻石胸针熠熠生辉，“我家在南非有些门路，老太太请的一帮人里，我家也是排得上号的。”
穆歆一怔，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反应了过来。
合着这么着急地喊她过来，是为了给她介绍夫婿啊。
“你在南非挖钻石的？”
“是。”地中海声音提了几分。
“留个名片吧，我有时间会约你的。”
“是！”
*
不得不说，穆歆带来的膏药确实效果非凡，晚上郁栀撕下的时候，伤口已经快结痂了。
她有心感谢穆歆，但又怕打扰到人家，毕竟按照温荞的说法，穆歆在学校里应当是风云人物的类型，家底厚实人又长得漂亮，性格还如此乐于助人，估计身边的朋友不在少数。
就算真的喝醉了，肯定也有不少人上赶着去接，何况她已经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对方没回，估计有别的事儿绊住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郁栀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她纠结了好一会，还是在两人的聊天屏上，发下了第三句话：【你喝醉了吗，要去接你吗？】
穆歆秒回：【要】
紧接着是一个酒吧的地址。
郁栀点开地图看了眼距离，不算太远，打车的话估计半小时就能到。
于是她说：【30分钟后，我在门口等你】
穆歆：【好】
新开的酒吧里，好友们在舞池里狂扭腰肢，穆歆坐在卡座上，桌子上放着一杯玛格丽特。
她浅浅尝了半口，就撂下了玻璃杯。
这种低档次的酒，即使中和了再多的龙舌兰和青柠汁，还是遮不住它廉价的味道。
莫绯跳累了，在她旁边坐下，“大小姐，你今晚直接从你奶奶的生日宴会上扭头就走，你爸爸真的不会找你麻烦吗？”
“当然会。”
穆歆心不在焉，翻着郁栀的朋友圈，给她每一条都点了个赞。
莫绯神色复杂，“所以你现在是要......”
穆歆打了个响指，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很荣幸为您服务，穆小姐。”
“二楼找个带浴缸的包厢，将里头倒满酒，一会我要去洗个澡。”
服务员一愣，“请问您是要......”
穆歆眼皮一抬，“我需要和你解释吗？”
第5章 宰客
酒吧门口的霓虹灯切换着色带旋转，紧身马甲的酒保带着笑脸上前邀请了郁栀好几次，都被她摆手拒绝。
十分钟前，她给穆歆发消息说【已经到了，在门口】，穆歆一直没回，她有些担心，冒昧地打了个语音，对方也没接。
夜风簌簌带着微薄的凉意，郁栀笼紧宽大的衬衫，有些纠结要不要进去。
酒保再次上前，“女士，要不要进去坐坐，我们店里有很多优惠喔～”
郁栀迟疑了几秒，“我想找人 。”
酒保在前面带路，“放心吧女士，我们酒吧生意很好的喔，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在这里都能邂逅喔～”
郁栀满头黑线，刚想开口解释，推开门的瞬间，澎湃声浪裹着混浊的热气劈头盖脸砸过来，郁栀张着嘴巴愣在原地，感觉耳膜已经炸掉了。
镭射灯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流动的光块，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细碎的光影，舞池里男男女女跟着节拍扭动腰肢，空气中混杂着的香水味和酒精味，香槟塔映照出郁栀琥珀色的人影。
她像是误入禁地的纯朴学生，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酒保问她要坐在哪里的卡座，强力推荐靠近舞池中央的位置，“那里会有很多艳遇喔。”
顺着酒吧手指的方向，郁栀略一抬眼，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歆换了条扎眼的香槟色亮片长裙，散着大波浪卷发，优雅地陷在沙发上。她的脸颊泛红，双眼迷离地左顾右盼，她似乎是认出了郁栀，歪了歪头，朝她举起手里的酒杯。
这是喝了多少啊！郁栀拨开人群，坐到穆歆身边，浓重的酒精味扑面而来，穆歆像是在酒池子里泡过一般，每一个毛孔都溢出酒味儿。
倒是不难闻。
郁栀搓热了掌心，贴到穆歆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短暂地回过神，瞳孔逐渐聚焦。
“还认得我吗？”酒吧里太吵了，郁栀不得不凑到穆歆耳边说话，穆歆伸开双手，纤长的胳膊一左一右搭上郁栀的肩膀，下巴垫在她左肩，声音软软地撒娇：“我难受。”
这姿势实在是太别扭了，郁栀轻轻推了推，不想穆歆却缠得更紧，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臂弯，露出一片莹白。
莫绯等一众好友默默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装作碰杯饮酒，实则视线就没离开过郁栀二人，听到穆歆夹着嗓子发出的嗲音，齐齐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郁栀没注意他们，她将穆歆的肩带提上去，单手搂住她的腰，企图强行将她从沙发上弄起来，但她显然低估了醉酒的人有多不配合，穆歆挣开她的胳膊，反身将她推到了沙发上。
皮质坐垫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郁栀的后脑勺撞上靠背，痛得她太阳穴一抽。
下一秒，穆歆身子一软栽倒在了郁栀身上，她脚上的鞋子不知道甩哪里去了，赤着脚踩在郁栀鞋面上，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郁栀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莫绯几人的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她倒是没觉得他们在看戏，毕竟如果是朋友的话，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接穆歆吧。穆歆这么漂亮一个大美人喝得烂醉，难免有人不安好心。
郁栀艰难地脱下自己的衬衫，套在了穆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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