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岁没有看她，只仰着头，轻声道：“今夜月色甚美。”
“你与朕一同来观赏。”
***
温潋夜里做噩梦，梦到萧锦岁被乱臣贼子篡位，沦为阶下囚，最终不堪受辱，自尽于天牢中。
她惊得坐起，心口一阵狂跳，跳得发疼。
萧锦岁就睡在身边，感觉到动静，手从被褥中伸出，轻抚在她后背。
温潋心有余悸，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说道：“陛下，臣梦见你被夺了帝位，身陷囹圄。”
萧锦岁闭着眼开口道：“傻话。”
“真的啊。”温潋将脸埋进萧锦岁手心：“臣要再炼一支蛊以防万一！”
萧锦岁的手从放松状态改为掐她的脸。
“疼！！”温潋惨叫：“陛下您越来越暴力了。”
萧锦岁嗤笑一声，睁眼警告道：“莫让朕发觉你私下炼蛊。”
温潋重新躺回去，嘀嘀咕咕道：“太骇人了这梦，自臣跟着您，就未见过您如此狼狈的模样，陛下，您可得长命百岁千秋万代。”
萧锦岁呼吸平稳，显然已进入深度睡眠。
她也做了梦，梦里还是十年前，她依旧为摄政王，站在城楼上面对无数的骑兵大军。
这是系统给的主线任务，萧锦岁已经完成，而系统创造的虚空世界也被元纯熙砸毁。
尘埃落定后，再去看谢瑛与傅长绮的脸，一时间有些恍若隔世。
这对曾经合谋的狼虎并没有像剧情那般出言逼迫，她们并肩看她，黑发被浩瀚大雪覆盖成银白。
须臾，谢瑛温和唤道：“岁岁。“
“你快下来，我们回家吧。”
而傅长绮，装扮竟是眼盲后的模样，白纱覆眼，一身素衣道：“主子，属下赎罪回来了，兵符在此，这盛世该您来把持。”
萧锦年在侧也开了口：“长姐，我退位给你，你不要死好吗？”
萧锦岁正准备说话，画面突然扭曲再扭曲，渐渐转进天牢内，曾经的“萧锦岁”一身伤痕，匍匐着摔碎了瓷碗，她跪在牢狱唯一的窗下惨然笑了几声，抬手用瓷片割破喉咙。
那种冰凉的触感仿佛真实存在，萧锦岁喉间跟着爆发出剧痛，她踉跄几步，耳边传来尖叫声。
“萧锦岁！”
“陛下……陛下？”
“陛下？来人！唤傅司业——”
萧锦岁倏地睁开眼，面前恢复成熟悉的吊顶，傅长绮正跪在手边准备拔针。
门外脚步匆匆，温潋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挤到床侧，又将药汁喂到萧锦岁唇旁，谴责道：“陛下您怎还喊不醒呢，吓死我们了。”
萧锦岁喝完药睡回枕间，烛光晃着眼眸，她抬臂稍稍遮挡住，问道：“怎了。”
傅长绮道：“陛下请安心，不过深度梦魇罢了，您是梦到什么了？”
萧锦岁放下手，意味深长道：“城楼。”
傅长绮愣了愣，不大自在地偏开脸，小声说：“陛下，往事随烟，终将散去……”
孩子们听见萧锦岁说话了，立即围上前叽叽喳喳地询问“母亲您没事吧”。
萧锦岁挨个摸她们脑袋，才觉着现实落定，她笑道：“无事。”
这段记忆着实太深刻，以至于萧锦岁但凡有做梦，都是城楼大雪的场景。
第二日下朝后，萧锦岁独自去了趟天牢。
这里人烟稀少，连禁军都减半着交替值守。
萧锦年日日被喂药，身子摧残得不成人样，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丧失了，听见脚步声，她依旧坐在墙角，低低开声唤道：
“长姐。”
萧锦岁没料到对方能认出自己，脚步一顿。
“是你吧。”萧锦年轻声道：“近十年了，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萧锦岁踱去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
萧锦年一张脸枯瘦无肉，显得两只眼睛又大又黑，挂在脸上看着万分骇人。
她扯出笑：“不该称呼长姐了，你可是九州的帝王，不过，你怎一丝未变？甚至更加矜贵，皇位坐得稳妥么？听说你又添得一位皇子，真是恭喜。”
明芙出生，满宫里悬挂满了喜庆的装饰，现下还未彻底褪去。
萧锦岁只静静凝视她。
“杀了我吧。”萧锦年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了长姐，你来这世界的任务，是要扶持我为帝，你比我们都先知晓剧情，可惜，我与傅长绮还有谢瑛被你耍得团团转。”
她顿了顿，问道：“你还在怪罪傅长绮吗？”
萧锦岁平静道：“她的孩子，是诸皇子中最为优秀的，唤萧明熹，今年已七岁。”
萧锦年敛目，又问道：“谢瑛呢？”
萧锦岁道：“双胞胎，萧明昭萧明玥。”
萧锦年随即呵笑一声，没再说话。
不过须臾，她还是重新抬起了眼，目光很静地落在萧锦岁脸上，仔细端详着。
“我曾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何我的姐姐会变，为何她会在一夕间变得那般冷漠无情，原是因为，你不是长姐啊。”
萧锦岁语气淡漠道：“无论朕是与否，你的选择注定会毁了萧锦岁这个人，即便朕不存在，你的长姐未必能接受你将她的一生安排在深宫中，没有摄政王萧锦岁，金人会与蒙族联手，外域倭人胡人再结盟，大朝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萧锦年。”萧锦岁走近两步，蹲身到她身前，继续道：“从前你身为帝王，天下百姓皆将命数交予你，你却心无大爱，废弃朝政，若大朝真被覆灭，你可曾想过，长姐或许会成为男人们的玩宠，那时的你有何实力与资格去保护被废了右手与武力的，你的长姐。”
萧锦年愣愣坐着，这些年她生不如死，偏偏每日被喂药，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痛苦地，听着狱卒来汇报帝王的孩子以及帝王的宠幸，日日夜夜。
这些痛苦啃食光她的皮肉骨血，再深入骨髓，至今，萧锦年早已心如死灰，无力去辩驳。
“杀了我吧，长姐。”萧锦年眼神空洞，一瞬间有些像小时候被推入井底仰头时的模样。
“死后遇见母妃，我会与她说，不怪你。”
萧锦岁道：“你不会遇见她。”
萧锦年笑了，道：“那便更好，免得我愧疚，还要同她请罪一番。”
萧锦岁没说话。
“如今你统一九州，相信接下来的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会是你的盛世，如你所愿了。”
“你杀了我。”萧锦年想磕头，但她没力气，只虚弱地动了动便放弃挣扎，道：“我最后一次，以血脉之名请求你，动手吧，活够了，下辈子愿别生在帝王家，做个普通人。”
萧锦岁侧头扫一眼窗外，阴天，将要下雨。
她指尖搭上翠玦，穗子轻轻摇摆了两下。
走出天牢，细雨绵绵而落。
萧锦岁用檐下的雨水淋净手上的血，淋至一半发现自己这小片雨停了。
她抬眸。
温潋和谢瑛站在对面，谢瑛撑伞，脚边挨着明昭和明玥，温潋则一手牵着明徽一手抱了件狐裘，她们身后跟着林燕汝与傅长绮，明瑀和明熹小小的身影在雨中踩水玩。
温潋上前将狐裘披到了萧锦岁肩上，撒娇道：“陛下，说好今日去玉叶坊吃螃蟹的，您是天子，不可食言啊！”
谢瑛的伞一如既往朝她倾斜，道：“雨水寒凉，陛下注意龙体。”
“母亲来这里做什么？阴森森的，明熹害怕。”
萧锦岁垂眼瞧着她小小的脸，弯腰抱起她，借着谢瑛的伞走入雨中。
快近轿撵时，萧锦岁慢慢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被大雨笼罩出雾气的天牢，开口道：“吩咐下去，废帝病逝，葬入旧皇陵，一切从简。”
史书记载，废帝萧锦年，昏庸暴虐，帝上位卸之龙袍，念及胞妹不忍诛杀，放于宫中，后病逝，时年二十九岁。
不过寥寥几笔。
玉叶坊中，金枝刚坐完一月，她生孩子后丰润了些，看着比从前健壮不少。
见一行人来，金枝站在门口抓起明芙的手打招呼：“母亲和姨姨们来啦，你高兴么？”
明芙眼睛尚且未能睁开，只打个呵欠睡了过去。
“不是吃便是睡。”金枝无奈道：“逗她也不理人，没意思。”
“还小都这样呀。”温潋收好伞交给侍女，伸手接过婴孩拥进怀中：“这般轻，看来像你啊。”
金枝摸了摸明芙没几缕毛发的脑袋，担忧道：“啊……那希望，她日后莫要遇见陛下这般不喜毛发稀疏又身材娇小的人罢。”
萧锦岁：“……”
温潋当即道：“嗯，陛下喜欢多……嗷！！”
她怒视萧锦岁：“陛下！您真的越来越暴力了！您从前可不会动手的！”
萧锦岁凉凉笑一声，越过她往内室走。
饭桌上热闹，明芙哼唧了两声，金枝抱回她去屏风后喂母乳，出来换成了萧锦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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