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_云深月朝【完结+番外】(47)

  ***

  闵州的气候低太多,降雪量是城中的四倍,一路便能见到不少人蹲在路旁瑟瑟发抖。

  大雪日连根柴火都捡不着,哪怕烧了没用的草料与垃圾也无济于事。

  沈渊落地就开始布置施粥分发物资,一户领一叠棉絮,五斤干柴五斤稻草,粥按家中人数发放。

  萧锦岁坐在客栈二楼,高处往下瞧的视野果真开阔,她看见沈家人忙活着熬煮白粥,烟雾袅袅升腾,两旁队伍拉得越来越长。

  将近入夜还有人没领到物资,队伍里不知谁突然扬声抱怨道:“听说这次摄政王也来赈灾了,怎未见她出现过?方才我瞧她那马车,一个玉挂够咱们吃个三年五载的。”

  另一人剁剁冻麻的脚,接道:“可不是嘛,车上的铃铛响了一路,现也未见有动静。”

  “尚书大人这儿快忙不过来了,摄政王竟还有闲情逸致吃茶看戏么?”

  “嘘,听说她一向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前几年从咱这考出去的安书昭还记得不?才上任没两年,被摄政王逼到当庭自剖,尸首都不让带走,可怜他祖母哭瞎了双眼……”

  萧锦岁饶有兴致地听着,端起茶喝了一口。

  飞鸟在隔壁生气:“王主!他们怎么这样说您,根本没有的事!那安书昭,明明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非得当堂对质!”

  “本王的名声向来参差不齐,众人更多相信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流言蜚语罢了,岂可当真。”萧锦岁道:“名帖送去长史府了吗。”

  飞鸟道:“下午便送了。”

  几个时辰都没反应,这徐沨真同剧情展示的一样,是个清傲刚正,不趋炎附势之人。

  摄政王的面子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萧锦岁将茶饮尽,继而回了屋内。

  飞鸟忙跟去:“主子要出门?”

  “嗯。”萧锦岁穿上大氅,吩咐道:“你租辆简朴些的马车,本王要去长史府。”

  “啊。”飞鸟说:“此时?”

  萧锦岁已然下了楼。

  夜晚的闵州简直鬼哭狼嚎,现下倒看不见半个人影,灯被吹得七零八落,熄灭了好几盏。

  徐沨住在西边,离刺史府不远。

  暴风雪极大,萧锦岁才站了片刻,身上已经覆满雪花,将墨色掩成了银白。

  徐沨家下人第五回走出,苦着脸说:“王主请回罢,我们主子歇了。”

  “无妨。”萧锦岁风轻云淡道:“那便等你家主子醒来再说。”

  下人望一眼东倒西歪几乎拿不住伞的飞鸟,只能又苦着脸回屋。

  “主子。”飞鸟悄声道:“属下装的像么?可这也太冷了,那雪漏进衣领凉飕飕的。”

  萧锦岁拂掉身上的霜雪,接过伞:“你去车上。”

  飞鸟不肯:“属下……”

  “去。”

  飞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风声如刀,一阵阵割着雪与人,萧锦岁仍站在庭院中,氅衣湿得透彻。

  到下半夜,雪稍停歇,府内彻底灭了灯,萧锦岁带着一身寒气入车内。

  “主子,你快抱着暖炉。”飞鸟帮她拍掉身上的雪水:“您身子……”

  “嘘。”萧锦岁说:“慎言。”

  翌日,晨光熹微,倒比半夜暖和。

  萧锦岁仍不准备设粥棚,只让飞鸟低调将物资挨家挨户分发,自身又去了西边。

  徐沨不在,下人看见萧锦岁,脸色又不好了。

  “王主您何苦呢。”他们无奈,解释道:“咱主子……其实对任何人如此,一视同仁。”

  小官也是官,找上门的不少,若为品茶下棋,分析时局政事,徐沨倒选择性接见一下,若为别的,一律拒绝送客。

  谁成想小小闵州竟会来个大人物。

  摄政王!上边除去天子,不就是她了么!

  下人们痛苦不已,生怕萧锦岁日后回城中,给长史府抄家落狱流放了。

  晌午间,徐沨从侧门回的府,一进屋就有人来禀报,说摄政王大早便候着了。

  “她怎又来了?”徐沨皱眉道:“不是说过,我不见吗?!”

  下人赔笑道:“属下已经传达了您的意思了,可王主说她不着急,就当赏花……”

  “赏花?大冬日?”徐沨当即嘲讽道:“亏她有那闲情逸致,这闵州城都快被雪淹没了!”

  刺史派了人去扫雪开路,试图进山搜寻资源,但没有用,雪太大,根本进不去。

  “吏部尚书入城便立马施粥救人,她当这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行游玩的不成?”

  徐沨摆手:“去同她讲,莫白费功夫。”

  门吱呀打开,又一位下人急匆匆跑来,语气带着兴奋道:“主子!方才传来急报,能进山了!”

  徐沨一下站起:“真的?”

  她扭身穿衣出门,下人跟着团团转,说:“主子您别急,说是咱们去了也无用,现场有序得很,刺史大人都只能站一旁观看呢。”

  “哈?”徐沨翻着衣椟,说:“不是刺史大人寻的法子和人么?”

  “哪能呐,刺史大人若有法子还能不事先通知您么?”下人小心翼翼道:“……是摄政王的人。”

  徐沨猛地停了手,看他:“谁?!”

  对方吓一跳,结巴道:“摄……摄政王。”

  徐沨眯起眼。

  “她……?”

  下人道:“听说王主昨儿一入城就派了两队兵马准备过山,因风雪太大,只能先驻扎在山脚,只等今儿雪融化立即凿冰,还有……”

  他看一眼徐沨,见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继续道:“……其实王主发放了物资的,只是没声张没摆摊施粥,收物资的人家讲,王主说粥不饱腹,在室外不到三刻便凉了,大家几日没吃,现在喝完之后胃里空荡荡蠕动,只会更饥饿难耐。”

  徐沨还皱着眉,目光却谨慎了许多,她问:“难不成不吃么?”

  下人忙说:“王主发放的物资中有火石,煤油,木炭,牛皮防风罩,棉衣棉被,吃食是饼子与腌肉,白面饼子虽坚硬难嚼,但很果腹还不伤胃,腌肉可储存长久,每户按人数发放不同大小的肉块,而且……”

  他说得口干舌燥,不由抿抿唇,才继续:“而且,王主只给女人物资,男人单独来不给。”

  奇了,徐沨说:“这是何意?”

  “属下也不知。”

  徐沨慢慢抬头,内室望不到庭院,她只能问:“人还在么?”

  下人说:“在呢,外头可冷了,主子,若不然就……请王主进屋吧?”

  “不必。”徐沨继续翻找衣物:“我出去。”

  雪停了。

  萧锦岁收伞环顾四周,地方确实不大,说是庭院,实际只能算个长些的走廊。

  徐沨那点俸禄拿个温饱,这院子还是前长史旧址,连翻新都没弄。

  山高皇帝远啊。

  门开了。

  开门的前一刻,萧锦岁正准备垂首扫去衣上的雪,听见声音,她重新抬起头。

  徐沨第一次见摄政王。

  她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张脸。

  徐沨的前小半生过得颠沛流离,她见过许多人,形形色色真真假假,漂亮的普通的,肥胖的瘦弱的,富有的贫穷的。

  唯独没见过萧锦岁这样的。

  她不好去描述,感觉怎么组词组句都没法完整表达到底,徐沨头一次承认自己词汇量匮乏。

  萧锦岁的神色没有任何不满与怒意,很淡然,很平静,好似她们是多年好友,走在路上偶然遇见,打个招呼而已。

  徐沨紧盯着她头上的蝴蝶发饰,徒然记起还未行礼,便忙不迭拱手:“见过王主。”

  “本王以为徐长史今日也要早眠。”萧锦岁温柔一笑:“雪停了,要与本王去观山么。”

  ***

  徐沨坐在软垫上,臀部被颠了一下才从迷茫中清醒。

  ——不是,她怎么就在摄政王的车里了?

  而且这车,会不会有点太旧太破!摄政王在里头显得很格格不入啊!

  “王……”

  “本王知晓你想问什么。”萧锦岁说:“关于只让女人领物资的事,对吗?”

  徐沨讷讷点头。

  她怎么感觉今天好像不大聪明,明明往日伶牙俐齿,不过见萧锦岁第一面,就被悄无声息夺走了主权。

  “因为,只有女人领走物资后会均分给每位家庭成员,她们会为了孩子精打细算,心甘情愿牺牲个人利益,但若男人领走,大几率会自己吃了或卖了,然后抛弃妻女和老人,人本性自私,而男人们更会放大这种恶。”

  竟是这样吗?

  灾难太考验人性。

  徐沨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感,不由直言道:“王主不惜冒雪在臣府外等候两日,用心良苦,那么,您究竟要找臣说什么事?”

  总算进入正题,萧锦岁却不着急开口,她将胳膊摆到膝上,身子前倾道:“你所知晓的摄政王,是否是残暴无情,心狠手辣,为权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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