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
在闽州,摄政王的名声可以说一塌糊涂,但徐沨已经不相信了:“以讹传讹的比比皆是,可君子论迹不论心,王主心系天下苍生,做到了防患与完善,臣心服口服。”
“这世间总要有人顶风前行,黎明百姓们没有靠山与背景,世家官僚大多自私自利玩弄权术,臣从前曾一腔热血,最终被现实压垮身心,可心灰意冷抹完泪后,还是决定要做,因为臣不敢保证别的人会不会像臣一样义无反顾,臣害怕自己不去,就没有人了。”
这也是徐沨一直无法顺利升官的原因。
她的两袖清风,她的纤尘不染,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格格不入。
甚至,是女帝的时代。
徐沨长叹一声,说:“恕臣直言,臣不久前还对王主怀有……埋怨之心,闵州太贫困,学子们都想早早考出去改变命运,家乡等着反哺,可每一个出去的人,最后都被城中的乱花迷了眼,丢失本心,臣误会,以为是王主您的纵容与放任所致……抱歉。”
萧锦岁没有说话。
徐沨飞快扫她一眼,说:“王主既肯放下身段诚心上门又淋雪等候,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需臣出手协助解决,对吗?”
萧锦岁眸色浅淡,她只问:“你愿吗。”
实际上徐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或许会丢掉现在来之不易的一切,又或许,会直接失去性命。
她刚硬如铁,自出生起,立誓一生不为世俗所动,不为权势屈服,岂料今日有一门课,叫做——论心。
世间总要有人顶风前行,她不做,萧锦岁会做。
即使淋着暴雪,即使声名狼藉。
会有人做。
徐沨热泪盈眶,她早厌倦了这尔虞我诈的世道,却发现仍有一方净土值得去坚守。
“臣,愿意。”
徐沨拱起手,折下了一辈子从未弯折过的腰,宽袖长垂在腕间,里面并非空空如也。
两袖藏青蛇,剑斩天门关。
第33章 死遁
高山一望无际,巍峨壮观。
路上有摄政王的士兵在帮忙扫冰,下了近四十天的暴雪,差点让闵州的闵变成了泯灭的泯。
萧锦岁派去的两波已经全部采集归来,一行人将东西摆齐在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
闵州属于靠山吃山的地方,所以暴雪的肆虐才会让所有人失去了生存希望。
封山意味断粮。
看着铺了满地的“战利品”,徐沨有些感慨,幸好摄政王来了,否则没有精英兵力进深山,普通士兵进去也是一无所获,现在冬日,动物们基本要冬眠。
萧锦岁这边,除去还需卧床养伤的夜莺和眼盲照顾夜莺的苍松留在客栈,剩余的藏花全都假扮士兵来了在场,包括常年在外的翠竹,以及远驻蜀中的鹤影。
红叶等在入口准备给萧锦岁汇报。
“你们这……”飞鸟神色复杂:“滚地里去了?”
只见红叶满脸泥污,往常的稳重不复存在:“静湖讲下头有野兔子洞,怨我和深潭太相信她,掏兔子洞,亏她想得出来,那是蛇!毒蛇!”
一手伸进去虎口俩牙印,得亏身上带了药。
现在不在战场,她们又必须扮作普通士兵,武力无法施展,于是,你的左脚绊我的右脚,两人绞缠着滚到了坡下。
飞鸟憋不住要笑,见萧锦岁正往这儿走来,十分努力地忍着,故作严肃。
谁知萧锦岁过来后,对着红叶和深潭难以直视的花脸定了定神,认真告诫道:“勿要玩泥坑。”
飞鸟:“噗……”
红叶狠狠瞪她一眼,冲萧锦岁行礼道:“王主恕罪,属下无知,未能辨别兔子洞和蛇洞。”
萧锦岁:……
她扭头对徐沨道:“你随本王去看如何分配猎物,僧多粥少,优先让给有孩童老人的妇女。”
徐沨的眼珠反复滚过旁边这两人,边走边问萧锦岁:“她们是跌进泥地了吗?”
飞鸟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雪真的下小了。
闵州城内,沈家还在继续搭棚施粥,但队伍明显没有第一日长,一眼就能瞧见尽头。
萧锦岁让出了马车用来装物资,徐沨在背后纳闷问道:“可您怎样回城呢?”
这问题……傻到藏花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有种五雷轰顶的困惑。
——她认真的吗?
也不怪徐沨,属实是闵州过于封闭,明明离城中不算特别远,却有些与世无争的意思。
飞鸟牵了马走来,萧锦岁单手攀上去,衣袍在空中翻飞成弧线,堪堪擦过徐沨的眼皮。
徐沨目瞪口呆。
萧锦岁熟练地坐在马上,朝下看她,含笑说:“长史稍候,本王先行前去。”
马蹄哒哒掠起成片雪泥,徐沨袍子沾了不少这些泥,她呆滞地对飞鸟说:“她,她会骑马?”
飞鸟呵呵一笑,不欲作过多解释,道:“不仅王主会,属下们也会哦,走吧徐长史!”
徐沨还没反应过来,突地被一只手拦腰搂住,紧接着整个人悬空一圈。
“啊啊啊啊啊什么啊!”
鹤影将她提溜上马,放到自己跟前,爽朗道:“长史坐稳了!咱们走咯!”
徐沨尖叫:”等一下!我,不是……”
“驾——”
徐沨的“啊啊啊啊”一路从山底飘至城内。
沈显明和沈显序正在施粥,听见一连串愈渐放大的蹄声,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往外探。
萧锦岁恰巧挟风路过,掀起无数浪潮。
她最终缓停在了街角,等鹤影带着脸色苍白的徐沨追来才下马。
徐沨一副要吐不吐惊魂未定的模样,鹤影好心帮她顺背,问道:“您还成吗?”
“唔唔唔……”不大成,徐沨捂着唇后悔莫及,早知道宁愿走路!鹤影为了追上自己主子卯足了劲儿狂奔,险些没给她内脏颠出来。
远处,沈显明含笑道:“臣等几日都未离开粥棚,可真比不得王主好雅兴。”
萧锦岁连个眼神都未递去,只把缰绳送给陆续前来的藏花,说:“将肉分了,着人挨家挨户送下去。”
外头本就天寒地冻,沈家居然还让灾民挨冻排队,自己倒穿得暖和,做戏都做得自私自利。
沈显明脸色不大好。
他们最讨厌摄政王这一点,无论朝堂还是私下,说话永远得不到回应和正视。
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头颅半点不低,偏身份尊贵,只在一人之下,哪怕沈渊亲自出面,萧锦岁也未正眼瞧过他们。
她踩死他们的尊严,他们便要扯掉她的矜贵。
沈显明低声对沈显序说:“你去同爹讲,让他与柳家准备,可以开始了。”
真心想瞧瞧,若萧锦岁沦为阶下囚,还会不会这般高傲得不可一世。
拭目以待。
萧锦岁领徐沨回了客栈。
被耽搁一夜,眼下倒能腾出时间好好谈一番。
徐沨自是迫不及待,刚进门就出声询问:“王主到底要臣做何事?”
藏花在楼下分肉,萧锦岁倚窗瞧着,说:“闵州流言漫天,徐长史可有想过遏制一下?”
徐沨愣了愣,低头道:“是臣的疏忽……”
萧锦岁问:“你担心什么?”
徐沨抠着衣角,支吾道:“臣说过,臣从前也一片热忱,但现实太残酷……臣如今不敢轻举妄动。”
不想靠低下腰身行走,于是止步。
“莫要担忧。”萧锦岁抱手道:“本王在前方,你又何需思虑过多。”
“可……”徐沨抬首,眼含悲切道:“王主,其实您也岌岌可危不是么?您也四面楚歌。”
光闵州就这么铺天盖地,更何况别的地区,虽说谣言不能当真,可这关系着上位者所获的民心。
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帝王一人的天下,江山社稷有民众的一杯羹。
没错。
萧锦岁颔首:“正因本王四面临敌岌岌可危,所以才需你辅佐。”
“徐沨,你为学子苦读多年,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本王可让你一朝扬名天下,你做,还是不做?”
徐沨扯出一丝淡笑,说:“臣昨夜既已答复过,王主又何必再试探,臣很肯定,臣愿意去做,无论扬名天下亦或遗臭万年,臣都心甘情愿赴汤蹈火,所以王主,请您直言罢。”
“好。”萧锦岁放下手,一字一顿道:“你是应该遏制谣言,但,不是现在。”
闻言,徐沨皱眉:“不是现在?那要何时?”
“本王还有件要紧事情尚需处理,待完成后,会有人与你交接,到那时,徐沨,提起你的笔墨,为本王与天下,用你的刃,破开这局势。”
室内静谧,徐沨急促呼吸着,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不可置信地说:“臣……的刃吗?”
萧锦岁点头:“你的笔是你的刃,你的才华是那磨刃的石,你该用你的专属武器,斩断那些不想要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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