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娘子点头。
“赵嫂昨日来过，说比头一回齐整，想先用自家的。若后头缺，再来补。”
沈蓼秋笑了。
“那便把这两份划掉，别再替她们留。”
她落笔很快。
划完以后，目光却在那两行空处停了一瞬。
何娘子看见了，没立即说话。
棚外，来帮工的妇人正把空苗框搬到一旁，木头轻轻磕在一起。河面比盛夏时平静，岸边长出一圈新的细草，浅浅绿着。
沈蓼秋低头继续算。
过了一会儿，何娘子忽然问：“舍不得？”
她笔尖停住，抬头看过来。
“有一点。”
何娘子笑了。
“我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反倒一同笑出了声。
教的时候是真的盼人家学会，如今学会了，少卖几份苗，又是真的要在账上减掉。这样的心思不大好看，却也不必藏得严严实实。
沈蓼秋将那页纸翻过去。
“她们自己能种，原也不能指望年年都来买。先看看旁的。”
这回，她把下种的数减了些，没有急着找新买家填满空处。
傍晚，陆泊蘅从柳树埠回来，院里的石榴已经摘下两只。
一只放在窗台上，另一只被剥开，籽盛在小碗里。
沈蓼秋拿着小匙，坐在檐下等她。
“尝尝。”
陆泊蘅洗净手，走过来吃了一口。
“甜。”
“潘婆婆没哄我们。”
她说着，自己也舀了一匙。银镯顺着手腕滑下来，碰在匙柄上，轻轻一响。
陆泊蘅坐到身旁，听她说完苗圃的事，问：“教的时候没想到？”
“想到了。”
沈蓼秋望着院里的树。
“只是想归想，真少了两笔生意，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后悔教了？”
她摇头。
“今日路过赵嫂家，瞧见她那片苗，我还夸了半天。回来才想起，我再夸下去，她下回连补苗都不用找我了。”
陆泊蘅低低笑起来。
沈蓼秋转头瞪她，自己却也绷不住。
笑过，她将碗递过去。
“你呢？今日不是有人来看船？”
“顾娘子介绍来的。”
“谈成了？”
“还没有。”
陆泊蘅接过碗，没有急着吃。
来人想做一条新船，模样与顾娘子的相近，开口却要入冬前交。那时秋里的修船活还没做完，料也未必备得齐。
她把工期说明，对方便愿意多添些钱。
沈蓼秋听到这里，便转过身。
“你怎么答的？”
“没应。让他回去想想，若能等，开春再做。”
“他还肯来么？”
“不知道。”
陆泊蘅说完，过了一会儿又补道：“价钱给得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也有一点舍不得。
家里的钱虽够用，买下院子以后，攒起来总要些时候。一份好生意摆在眼前，推开时，自然不会全然轻松。
她没有立刻说应不应，只问：“若接了，你要多做多少？”
陆泊蘅将需要的人手与工夫说了一遍。
沈蓼秋听完，伸手替她拿掉袖口挂着的一根线头。
“那是要把白日做成两份。”
“差不多。”
“我这一份可借不了你。”
陆泊蘅抬眼。
她眼里带着笑，声音却认真。
“往后几个月，我有事要你陪。你先前答应过的。”
“记着。”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
沈蓼秋没有再问那笔工钱，伸手把小匙塞回她手里。
“先吃。这个今日已经挣着了。”
几日后，田家娘子来了苗圃。
她没来补苗，倒提来一篮长得正好的菜。
何娘子接过看了一眼，便叫沈蓼秋来瞧。
叶面舒展，梗也长足，拿来时没有一味往篮里挤，翻到下面，仍是齐整的。
田家娘子见她们点头，肩膀才松了些。
“想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她今年将下种的日子分开，前头那批自己卖得还顺，后头一批却正撞上同村几家一起收。若都挑到镇上，怕要卖剩。
听说沈蓼秋常同铺子做买卖，她便想来问问，能不能替她寻个去处。
“价钱便宜些也成，总好过留老了。”
沈蓼秋没有立即应。
她先问有多少、能陆续收几日，又把篮里的菜仔细看过，最后才道：
“我替你问。可若铺里有意，还得你自己同人家见一面，分量、收法都说清。”
田家娘子连忙点头。
“我晓得。也不能叫你白跑。”
“先问明白，成了再说怎么送。”
那篮菜被留下几棵，其余仍让她带走。
何娘子看着人走远，转头道：“她倒真学进去了，今儿送来的，底下也没混小的。”
沈蓼秋低头摸过菜梗，笑了一下。
“是。挑得比头一回来时好多了。”
苏掌柜正巧缺一批这样的菜。
先前供货的一家腾地种了别的，数目少了一半，他原想从市上补，听沈蓼秋说起，便让田家娘子送些来试。
头一回，沈蓼秋与何娘子一道在旧屋接货。
季平把车停稳，田家娘子解开绳，没等人开口，便先从边上拿出一小篮。
“这几棵梗老些，我另放了，没算进去。”
何娘子拿起来看，点头。
“留家里吃正好。”
验菜、过秤，几个人忙得有条有理。沈蓼秋在桌边记数，偶尔抬头答一句，并不必处处伸手。
等最后一筐抬出去，她才察觉，自己坐着的地方，原先摆着两人的饭桌。
门外仍是那条河。
只是屋里来往的人多了，谁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田家娘子同苏掌柜谈妥以后，后头的货便仍从这里交接。菜钱归她，送货按趟给季平，若要沈蓼秋与何娘子帮着验收、分拣，另付约好的工钱。
没有一笔算得含糊。
田家娘子头一回结到账，数过后，脸上的笑久久没收。
“原来不必我日日挑去守着，也能卖出去。”
沈蓼秋听见这话，想起自己最初与何娘子一道算钱的时候。
那时她们也曾为少背回来一筐卖剩的菜，高兴许久。
她没有急着劝田家娘子添种，只把下一回该送的日子重新说了一遍。
“先把眼下这些送好。”
“知道。”
田家娘子将钱袋系紧，又笑着道：“来年我还来学。后头怎么留种，我也想问。”
沈蓼秋抬起头。
“来年还教么？”对方问。
她下意识摸了摸腹前，随后点头。
“教。日子定了，先告诉你。”
到了九月初，石榴陆续熟了。
陆泊蘅挑好的摘下，留够自家吃的，余下分作几份。送南埠的托熟船捎去，沈家那份则由季平带回。
给祖母的那两只，沈蓼秋特意让母亲剥开再慢慢吃，别拿着果子硬掰。
许氏回话说知道，又说老人家逢人便讲，孙女家里有棵好树。
沈蓼秋听完笑了许久。
那日何娘子过来，带的是下季的种子单。
两人坐在窗边，把手头的活一件件说开。入冬以后，沈蓼秋不方便日日下坡，苗圃便由何娘子多照看；教苗暂且不收新的人，已约好的几回做完，之后有人带问题来，再看情形安排。
何娘子把自己的工夫也算在里头，沈蓼秋照着添上。
说到明春，两人都停了一下。
窗外石榴叶已不像盛夏时那样浓绿，风一过，枝头的影子轻轻摇晃。
何娘子问：“明春你还想用水上的框么？”
“用。”
沈蓼秋将那几页试种记录翻出来。
今年那一小片一直留在水上长的菜，仍谈不上比岸上的划算。有一批长得不错，赶上风大，又多花了不少照看的工夫。可育苗用的几组旧框，修补后继续用，账倒比头一年好看些。
她指给何娘子看。
“水上留这些便够，别一气添。岸上那几处还要排开，哪批能接哪批，照今年记的往下改。”
何娘子点头，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成。你带孩子的日子，我先把前头备起来。”
沈蓼秋提着笔，没有立即落下。
何娘子看她一眼。
“怎么？”
“方才听你这样说，忽然觉得……”
她想了想，自己先笑。
“我不在，也耽误不了开春了。”
“那还不好？”
“好。”
她这一声答得很实在。
随后低头，在纸上写下明春要留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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