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陷落_乌纱乱局【完结+番外】(27)

  “周晓芙呢?”花狸子握着方向盘,脸色冷得吓人。

  令楚星如坐针毡,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烟盒封口,大脑缺氧,晕头转向。

  她坐在车后排,守着一具尸体和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刺激叠加烟瘾,心脏绞痛而瘙痒。

  “她在卡里多群岛度假。”令楚星回答。

  “叫回来。”

  令楚星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抹去泪水,给周晓芙发了短信。

  “呵,她也没必要回来了。”花狸子讥讽地冷笑。

  方向盘险些被她攥断。

  “李渊和这么爱白婳,死成这样都硬要拿回来,干脆等病死,埋一块儿得了。”

  治个屁,活着也白活。

  一个为了点交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一个千里迢迢搬尸首回来发了高烧。

  就这么会办事儿,都是人才。

  “花老板,算了吧。”令楚星不敢出声,胸口憋得闷痛,一味悄悄抹眼泪。

  想起李渊和还病着,大概受不了烟味,只能用力揉太阳穴缓解痛苦。

  “最近酒馆那边,本来是要去看的。白婳也是按照惯例,谁知道背后史长生伸手呢?”

  这算是帮死人说话了。

  花狸子没接令楚星的话,气压低到极点,令人窒息。

  回到盲点,底下人是怎么叫棺材来处理尸体的,令楚星没看。

  她溜到了后院抽烟去了。

  一路熬下来,胳膊上都抓出了红痕。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在花狸子面前哭。

  一来她令楚星也拉不下这个面子,二来花老板真的会发疯的。

  这种情况不太常有。

  傍晚时分,李渊和在花狸子房间哭醒过来。

  花狸子怕她身上太脏,碰了被褥,文羽就不愿意睡,就先把她安置在自己床上。

  周晓芙留的退烧针还算有用。

  说明不是什么罕见的感染,单纯是情绪崩溃引起的过劳。

  李渊和浑身酸得像被碾过。

  记忆汹涌苏醒,情绪崩溃决堤,就像受了协议次元的影响。

  脑海中的场景那么真实,反复磋磨着她细如悬丝的理智。

  “要哭就哭吧,然后节哀顺变。”

  女人冷漠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李渊和花了很久辨认,这是花狸子。

  就像得到特赦,李渊和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

  直到浑身脱力、颤抖不止,咳嗽带出鲜血。

  她筋疲力竭,凄厉的哭声慢慢转成呜咽,最后沦为寂静的抽泣。

  花狸子一直坐在床边等她平静下来。

  体表温感上,高烧退了些,仍有余热。

  花狸子想起,文羽对李渊和的评价特别中肯。

  在病态的救赎欲爆发的时候,面对一切肇事者,她都是个毫无人性的混蛋。

  但大部分时间,还滴水不漏地装着冷血的、唯利是图的正常人。

  就连“善良”这种轻度评价词汇,对她来说都是极脏的侮辱。

  简而言之,行事极端的变态。

  死的又不是她的人。

  况且这些事情也怪不到她头上,不知道她在自责些什么。再说……

  “再说你早就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花狸子破天荒得温柔,“甚至是一生意义。”

  孤女院的救命之恩,她已经做得太多了。

  李渊和没有听清。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受不了病痛。

  花狸子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沉沉昏睡过去。

  除了应急处理,盲点的人为她做不了太多,一切只能等周晓芙回来安排。

  出于礼貌,花狸子还是命人把白婳的葬礼告知了孤女院余众。

  打扰那些已经身处正常生活中的孩子,她心有愧疚,可大家还是到齐了。

  白领,教师,演员,主妇,军人,作家……

  盲点昔日的友人,将自己投射成全息影像,来和同伴道一声晚安。

  令楚星没有帮花狸子待客。

  她仍默默坐在角落抽烟,大家也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

  她的性子确实更加敏感脆弱一些。

  极端冷静的样子,也只有花老板尚能维持体面。

  或者是颜挈。

  颜挈只是把全息通讯开着。

  她漠不关心地摆弄塑料模特的长发。

  工作过于投入,以至于花狸子站在她跟前好一会儿才被发现。

  花狸子一身黑衣,接待着心情压抑的客人,礼貌周到,面无表情。

  她询问她们的生活景况,给有些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一个隔空拥抱。

  直到她来到颜挈面前。

  “颜老板?”

  颜挈惊愕地像开小差时见了老师的学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于是花狸子先开口了:“费心了。既然已经见过白婳,颜老板可以不用守在这里陪我们。”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颜挈尴尬地咧咧嘴。

  又意识到场合肃穆,不禁没了下文。

  花狸子其实没有刁难的意思。

  颜挈和其他脱离组织的人一样,来了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更何况她不久前才帮过盲点的忙。

  见花狸子沉默,颜挈只得放下手中的梳子,站了起来。

  “花老板……对不起,不常走动,我很久没见白婳了。”她坦白。

  盐贵了,感情淡了。

  花言巧语在花狸子那儿都不好使,颜挈选择真诚一点。

  “那个……大家都在这里,我坐角落听听便好。”

  制冷棺材阻止尸体进一步腐坏。最近安排比较多,花狸子有打算匆匆把事情了结。

  小执事已经把白婳简单整理了一遍,擦干净血迹,也放上一大把太阳花让她捧着,样子还算得体。

  她是走运的,前几个有些只带回来了身体碎片,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找到。

  李渊和把她一路抱着回来,已经非常讲排场了。

  窃窃私语声安静下来,花老板在棺材后面站住。

  她脸上没有表情,读不出喜怒哀乐,甚至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感谢大家还愿意给盲点面子。”乏味扫兴的开场白,过于礼貌的语气,隐隐透着拒客的味道。

  幸好她们都知道花老板的态度,她一向不主张过于密切的联络。

  众人习惯了她把自己和盲点当做黑暗中生存、食腐的动物,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知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没有人离场。

  连颜挈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模特脑袋搬走了。

  只有裙摆擦过楼梯扶手的悉索声。

  文羽知道出了很大的事,觉得依照礼节,自己有必要到场。

  于是穿得十分庄重,下了楼。

  花狸子没有回身,却猜到是她。微微蹙眉,强忍着,等待眼眶中泛滥的温热冷却。

  “今日到场的同伴和友人,事发仓促,盲点没做好准备。”

  本来是内部训话,但客人都赖着不走。

  花狸子没稿子,只能按照原计划,有什么说什么:“盲点从来不赞美没有意义的牺牲。”

  她的话很对不起白婳。

  “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牺牲’。”

  人群开始呜咽,一同经历的九死一生,会让人产生信任和羁绊的错觉。

  花狸子太过强硬,她们受不了对逝者的过当批评。

  “我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过血,死不足惜,罪有应得。所以没必要把自己看成英雄。”

  “我们为活而苟且,为财富而杀戮。”

  “白婳,盲点,我,与诸君两不相欠,请不要浪费多余的感情。”

  过去的一切只是命运开的玩笑,就像随机把一群人用绳索捆住扔下悬崖,然后其中一部分侥幸没有死掉。

  分明机缘巧合,哪来的命途羁绊。

  “花老板,你要哭就哭吧,你不哭,她们都不敢哭。”角落传来闷闷的声音。

  颜挈托腮看着人群:“别发表长篇大论,你受刺激了。”

  她是来拆台的?

  花狸子看她的眼神很冷,噎了半晌,骂不出一句话。

  好在还没有人崩溃到当场恸哭,不然花狸子怕是要架不住。

  “你凭什么要求我们——相忘江湖,明哲保身?”

  颜挈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白婳的棺材旁边。

  “十几年,跟着你混,干了这行,确实危险。你算个杀人不眨眼的,但她们死了,又是你最受不得。”

  “不要揣度我。”花狸子生气了。

  颜挈的话,就像一双手撩拨过绷到极限的蛛丝,再动一次,就会把精心布置的图纹彻底揉烂。

  “你不可能心力憔悴地爱着别人,又期待她人对此毫无察觉。”颜挈的目光从花狸子脸上落到白婳捧着的太阳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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