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到了不可估量的宽广精神,但这并不代表她所付出的是值得的,如果世界真的如人宣传的那样宽容,格终本可以什么都不用付出,她应该笑着接受自己腰腹的赘肉,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如果询问就会得到,她们怎么样都很可爱,我只是自己喜欢这样的答复。
“年纪轻轻就在上海拥有自己的房产,还是市中心大平层。师姐,我得不吃不喝打八十年工都不止吧。”
我的手往后一伸,牵住了林格终的。
我的手腕要比她的有力多了。
她的嗓子在倦怠时现出出一种终于可以偷懒的沙哑:“哼,是啊,打完工给我交房租吧。”
“你要我住这里?房租得减半哦。”
“减半也得一万以上。”
我被吓得跳起来,看着她做完坏事以后得逞一般傲娇的笑,我没觉得松了口气,林格终是真想把我的工资条据为己有。
我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
“这里真是堪比五星级酒店啊…不过,刚才吃饭时的那些人,都在上海?我怎么不太信。”
小地方一年能有一个闯出来定居就算全镇的祖坟冒青烟了,以后也没什么年轻人,大家都奔着格终这样的人生去,都想活成她,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以后那些地方只剩下老辈子互相恶语相向还不得不给对方收尸是另一回事。
我们的确已经没有办法做到逼迫自己回家和不喜欢的人相处了,什么家人都是空的,如果环境没有给予我需要的滋养,跳出恶劣的土壤另寻出路,选择再也不被沾染,不做已经坏掉的根的树上长出的果实,这也没有什么。
我们都有自己亲手挑选的家人。
“隔壁有个小地方厂子多,有人在那里做流水线。离得近就以为自己也是同类人了吧,觉得大家都能随时待在上海又都是打工仔,优越感和胜负欲上来了当然要赴约。不过我很担心那个地方的原住民啊,外来客搞得已经没办法像小时候一样好好生活了吧。”
我坐起身,往她身侧靠去,直接将头埋在林格终的腿间。从这个角度看她也很漂亮,这张皮囊真是无论怎样都没办法让人挪开眼睛,就是腿上的骨头硌了点,没什么肉。
“我不爱闻烟味。”
她听完,只是捏了下我的鼻尖,又将手掌搭在我裸露的后颈上一下下缠绕我的发丝,我可惜地想为什么是食指,这种时候戒指真是碍事啊。
吸烟还被林格终叼在唇边,她没有抽,只是含糊不清地用已经带有南方缠绵气息的普通话吐字:“宋柳诗呢,那句话不是白问的。我今天听她的回答才发现了,那姑娘哪里来什么恶意。她的认知就是不上学就要结婚嫁人生孩子,我们那个地方都是。她能过来是因为老公户口在上海,不过日子过得很清贫,两个人在大城市用一个人的工资,以后还要抚育小孩,小孩天生又面对着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万的资源砸出来的天之骄子,父母还不觉得孩子做不到跟他们一样的程度。”
我看着她,心脏的跳动缓慢而柔软:“所以她对待别人的方式,就是觉得得毫无保留真心换真心吗?”
师姐转过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单纯的脑子是不被复杂的规则所接纳的,就像我和林格终也绝不会对一个傻白甜有好感,哪怕这是对方幸福单纯的表现,我们没有嫉妒的必要,只是因为不是同类人而产生的生理排斥。
“谭且是我哥哥,我爸的养子。我对继承财产没有兴趣,让他做苦力给我分红挺好的。有理想就可以去做,突然没有了就歇下。”
名义上我跟我父亲已经断绝关系了,因为我不肯听他的安排嫁人,都是谭且私底下接济我,那老头还以为自己算盘打得好,扔了女儿又养到一个好儿子,这时候倒不说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当孩子不如不要了。”
真相就这么如同狗血一般挥洒出来。
“难怪,说出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传什么…嗯,你俩有一腿,好不要脸之类的。”
林格终笑得很高兴,说我真是聪明啊,我也心情颇好地晃着头,回答她彼此彼此,还是你略胜一筹。
“所以他的钱就是你的钱咯?”
“嗯,我们不会分那么开,他对我来说就是真的哥哥,跟嫂子现在也很幸福。”
林格终是真的累了,在外面永远不放松的,直挺挺的脊背跟着柔软的靠垫陷了下去,我只能看见一点她脖颈上根根分明的线条,像是整个人下一秒就要被吞进漩涡了。
“只是她最开始也是个被家里要求的可怜女人,不知道到底哪里的习俗,有钱就会被逼着做这做那,要么跟弃养没区别。好像不把孩子的人生掌控在手里他们就会是个失败品一样,但这是所有人家里的通病了,在物质足够的时候这一点就更加明显而已。”
相处久了,相爱是必然的,要么这种感情到最后发展成为难以用伴侣定义的亲密关系。
我和林格终也会吗?
是那样就好了。
“欲词,其实你不会开车吧。”
我冷哼两声,鼻尖都是她身上冷冽的气息,恨不得现在就能把头埋进她腿间再也不要出来,想着这样憋死也挺好的。
茉莉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看到了?”
“没有,你刚回国哪里来的驾照?大学根本没空考,高考完那个暑假你想考叔叔阿姨也不会同意,除非你告诉他们是为了给未来女婿开车,接送他上下班。”
我单手轻轻掐住她的脖子,眯起眼睛威胁:“你再这么拆台我就要灭口了。”
林格终看起来完全不怕,只是笑眯眯地挑衅:“好啊。”
我被主人“赶”进了客房睡觉,因为她突然想起我等下要起来去搬砖,我抓耳挠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小心碰到了床边柜子上的什么东西,它晃动了一下,像扭蛋机那样掉下来一叠信件。
第7章
chapter7.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应该将碰掉的私人物品整理好然后放回去。
我想了想,捏着信封的边缘坐在床边,顺手又不小心把整个柜子掀倒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消息刚刚给林格终发出去,门口就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半开的空间被“啪嗒”一声照亮,连带着客厅里的一部分物品被描摹出轮廓,我着急忙慌站起身,看着洒落一地的信纸有点心虚,就看见林格终倚在门口,目光似笑非笑,双手环胸,靠着的姿势是完全放松的状态。
我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装作十分心虚与不知所措的样子,再抬眼时将撞红的手臂抬起来,特意将一角精心准备的临时创伤对准她视线的焦点处,开口时带了点自己都没发现的可怜样:“我和它扯平了,你不能怪我,我会收拾好的。为了以防给你添麻烦我待会儿就搬走。”
“鬼都没你能扯胡话。”
林格终给我翻找出房间里的医药箱,在我身边坐下,指着地上那个仰着头倒得四面八叉的有我人那么高的柜子,平静地问:“你摔了也就算了,被你掀了还扯平?”
我摸摸脸,食指和中指交叉背在身后,厚脸皮地表示就是它碰瓷。
“这是什么?”她如我所料般看向地上。
林格终随手捡起一张纸看了看,很具有年代感的性质。粗糙有颗粒的触感在手里慢慢划过指腹,她几乎能想到那位Doctor坐在深棕色的木桌前,壁炉里灼烧着滚烫的火焰,雪茄放在手边,他面对着窗外的一棵不知名却茁壮深厚的老树。
颜色已经旧了,本来就不是那种A4纸的纯白色,有些地方的字迹被当时的泪水晕染开,寄来时就已经定型了,柔软的情绪被教授捕捉到了,封存在这里,送到我身边,就像玻璃瓶里的萤火虫让孩童视若珍宝,只想小心翼翼地藏匿在秘密基地里不被其他人发现那样的感觉。
他写:Miss Pearl,still as common?
Miss Pearl.
这是林格终的英文名,其实她对这个名字是缺少很多情感的,她一直以为是这样,就像最开始翻开这些信件时,她只是看完了,然后按照自己的想法回信,而不是情绪。
“格终?”
我看着她紧追不舍的目光,轻轻呼唤了一声。
上唇碰上下唇,牙齿柔软的湿润在边缘内部的皮肤蔓延开来,我用我们这辈子都逃离不开的语言,用同一种土地纽带的联结悲痛,用它们承载的言外之意,慢慢地称呼她,让一个灵魂想起自己是谁,家在何方,来到这里一共几载轮回。
“生命的根一分一秒在家乡疯涨,拔出来时必然无比痛楚,教授,但是我无法再忍受腐败的地狱了,比起呜咽着拼尽全力吞下的泪珠和喉腔剧烈的疼痛来代偿对情绪的压制,我想要嘶吼,我想要一次筋疲力尽的争吵,就是这样而已。”
“我要痛快,我要痛快…可是我又在吞吐。”
这是林格终当时转圜回去的信件中的部分内容。
教授名叫Sebastian,是谭且20岁去德国留学时的老师,在慕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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