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卫婞诧异,“单于的汉语已经很好了,不用臣教导。”
“不是不是,我只会说一些,更难的不会、更文雅的不会,你方才说的我全部都不懂。”
“单于想听懂?”
“自然!”
马蹄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卫婞盯着格日乐图那张匈汉混血的脸,对她有了一丝改观。
一个匈奴的单于竟想学中原的辞赋,是身体里那一半的汉人血脉使她本能地亲近汉人吗?还是一个骗取信任的手段。
“那等到了单于庭,臣便教单于。”
格日乐图冲她笑了笑,双脚一夹马腹,跑到了队伍最前端,后又慢下来,晃悠悠地领着头,思绪好像又放空了。
其实卫婞发现了,这些天格日乐图突然就会望着远处发呆,神情更是千变万化。
有时满目哀伤、有时一腔怒火;有时温柔缱绻似羊犊依母、有时咬牙切齿似血海深仇。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空洞的。卫婞能看出这些情绪,是因为那一双眼眸。
眼眸是人最难掩饰的地方,满心情绪,皆会从眼中流露,这是人心最无法设防的豁口。
而格日乐图望的方向则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新单于庭。
单于庭里有什么呢?卫婞不得而知。
行途又走了三五日,茫茫草原终于出现连片的毡帐群落,新单于庭终于抵达。
格日乐图将卫婞安排在离王帐最近的一个毡帐中,这次卫婞试了试,她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毡帐,身后也不会有人盯着。
可这回她倒是不想出了。
单于庭新迁,事务繁多,白日格日乐图没空管卫婞做甚。卫婞便看看简牍、写写东西。
临近傍晚的时候,格日乐图会来卫婞的毡帐,强硬地让卫婞教她读不准的汉字。
可有时格日乐图又自己学得发火,索性把简牍一扔,愤愤地冲出帐门。
某日,格日乐图又来找卫婞。这次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卫婞对面,问出了一个近乎白痴的问题:“你识字吗?”
卫婞:“……”
“臣不识。”卫婞缓缓道。
格日乐图急了,眉一挑,桌子一拍:“骗鬼呢!天天在看这些木头,你不识字?”
卫婞笑意依旧,“那单于何故相问?”
格日乐图偏头轻咳一声,重新做回自己的位置。
她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许久,才终于下决心搬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死死拿着,生怕人抢走似的,给卫婞看。
“上头,是什么字?”
是一片很破旧的木简,应该是从某份简牍上散落下来的,少说都有十年了,磨损和虫蛀不少,字迹也不甚清晰。
但十分卫婞清晰一件事──这是一块汉人的木简。
卫婞眯着眼看了半天,越凑越近,正想拿过来细细观察一番,格日乐图却猛地将那木简抽走了。
“凑那么近做什么?我拿着,你看!”格日乐图将那片破烂的木简护在怀里,大有谁抢就杀谁的架势。
卫婞只好示弱,悻悻然坐回原位,开口解释道:“上头的字年代久远,臣真的看不清,还请单于再靠近些。”
格日乐图将信将疑,还是把木简凑近了些。
“惟……女兮……长……长安……”木简上的字模糊不清,卫婞依稀辨出了这五个字。
“这该是一句诗,不过臣不曾习过,想来是哪位文人留下的?”
说是文人,但卫婞知晓,写下它的人并非饱读诗书的士大夫。
明明是仿辞,却毫无修饰、浅显易懂。
“惟女兮长安……什么意思?”格日乐图怔愣了片刻才问道。
“大体意思是‘我心中只惦念你,愿你一生长久安稳’。”卫婞顿了顿,“也许‘女’指的是女儿呢。”
此言一出,卫婞能感觉到格日乐图身侧的气息骤然变得凝重,透着一股淡淡的感伤。
格日乐图抬眸望向卫婞,那人静静端坐在对面,面上还是柔和浅淡的笑意,散发着圣女包容万物的气息。
这人……值得信任吗?
格日乐图无意识抓紧了手中的木简,又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急急松手。
格日乐图长呼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卫婞。”
“嗯?单于不叫臣‘库兰’了吗。”
这个名字许久没被格日乐图提起,卫婞还以为她早忘了。
格日乐图没有回答卫婞,只淡淡道:“跟着吾。”随后头也不回出了毡帐。
卫婞一头雾水地跟上她。
格日乐图牵了马,甩鞭扬长而去,因为她知道卫婞会且能追上她。
马匹跑得并不快,确切来说就是在走。
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越走越偏,越过河谷,在一片小树林前停了下来。
在绕过三棵并排的树后,立着一个碎石堆,上头竖放一块大些的石头,看样子也有些年头。
“这是……”
格日乐图翻身下马,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脸色,“……墓碑。”
“墓碑”这两字格日乐图不会,说起来怪腔怪调的。
“这样偏僻的地方,竟会有坟墓。”卫婞四下看了看,也不像是坟地。
“这是我阿恰。”
卫婞一惊,格日乐图最“恨”的便是她的汉人母亲,今日却带她来见她的坟墓。
卫婞下马,行至坟墓前,抬手拂去那块像是墓碑的石头上的落叶,声音轻柔:“单于为何带臣来此呢?”
“这是我阿恰的墓,但她不在里面。”格日乐图自顾自说起来,“她是个汉人,当年的和亲公主。”
“她总是在笑,就像你一样,但他们看不起她,也看不起我这个哈刺赤。她死了,他们不以为意。我得不到她的尸身,便把她的一件外衣放进去。”
原来是衣冠冢。
匈奴没有立碑的习俗,格日乐图也不知道她的阿恰到底被埋在了哪里。兴许远在天边,也可能就在脚下。
格日乐图依稀记得阿恰说过,汉人死后会立碑,让后人祭拜。
她不知道那长什么样,只能一边哭一边想再一边堆。
那件衣裳也是,料子很好但穿了多年,是当时的格日乐图能得到的、除几片木简外唯一的东西。
“她很爱吾,但她是汉人。”
格日乐图死死盯着卫婞的背影,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匕首。
她想好了,一旦卫婞敢嘲笑讽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便直接拔刀插入那人的脖颈。
再喜欢也得杀了她,她格日乐图是草原的王,整个草原没有人能看到王的弱态。
格日乐图眼神阴沉,见卫婞半晌不语,心下一凉,却多了几分透彻,匕首也已出鞘。
可,卫婞直直跪了下去,行了大礼,无比庄重、深深地拜了下去。
格日乐图愣了,她不解,下意识拧眉道:“你拜什么?”
“拜维系汉匈关系的功臣、拜大汉的公主、拜一个爱女的母亲。”
卫婞背对着格日乐图,格日乐图看不清她的神色。
功臣、公主、母亲,格日乐图还从来不知道对她阿恰的称呼也可以不是“汉奴”。
“你……说什么?”格日乐图声音在颤抖。
卫婞笑着回头,“单于不这样以为吗?”
格日乐图一怔,她,似乎从来没有以自己的母亲为豪。
反倒是在争权夺利时因为自己一半汉人的血脉而隐藏、厌恶甚至恨着她。
一股股说不清的情感交织涌入格日乐图心头,她收起了已经出鞘的匕首了,上前,坐在卫婞身边。
“能问个问题吗?”格日乐图低声道。
“单于但讲无妨。”
“我阿恰……她叫什么?”
匈奴没有记载这位和亲公主姓名,也没有人在意,人们最多叫她“小阏氏”。
“二十多年前的一位和亲公主……”卫婞想了想,“应当是绾君公主。”
如果卫婞没记错的话,绾君公主并非真公主,也非宗室女,而是真公主身边的一位侍女。
“绾君,阿木。”
“是阿母,”卫婞第一次纠正了格日乐图,“汉人都这么叫。”
“……阿母……”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天上又飘起了薄雪,混着寒风让人冷得一颤。卫婞伸手拢了拢自己的披风。
“今日部族中有人猎到了狐狸,毛色不错,到时候给你吧。”格日乐图状似无意地提起。
“多谢单于厚爱,不过不必了,”卫婞笑了笑,“他们进献给单于的,不该到臣手上。”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别过两日又病得要死。”格日乐图白她一眼,昂着首越过卫婞,策马走在前端。
卫婞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的那场病,心中暗道:“这次我又别无所图,怎样也不会像上次一样病了。”
经过单于庭边缘时,卫婞远远便望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挥舞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他们围在中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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