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使又想血溅当场_壶酒悠哉【完结】(33)

  卫婞只得摇了摇头,充作回应。

  格日乐图捏着卫婞那并不光滑细腻的手,冷笑,“是被你们大汉的士兵射的,就在你放走吾的那晚。多可笑啊,”格日乐图指着自己左眼上的那块皮革,“这只眼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你。是你这个叛徒!”

  格日乐图想她这一辈子也忘不掉左眼最后看到的画面:卫婞愤怒到扭曲的脸,和眼角那一滴晶莹的泪。

  那样陌生的卫婞,那样心酸的眼泪,那样真情到癫狂的剖白。

  再看看眼前的卫婞,那张脸看起来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但低眉顺目,眸中带着愧疚,少了那份明明虚假却显得柔和坦荡的笑意。

  格日乐图生出一丝烦躁,手上的动作加重,疼得卫婞轻哼了一声。

  格日乐图手一顿,看着自己手中还未擦完的药膏,忽然觉得好像一切本来就没有意义。

  卫婞心中只有她的大汉,就算有那么一小块角落是属于格日乐图这个人的,那也只是一点点,是永远排在大汉之后的、第一个被抛弃的。

  她默默上完了药,一句话没留便转身又出了毡帐,只是这一次不再回来。

  卫婞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已经没有立场和身份再同格日乐图讲条件。

  现在的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有……做好一个“妻子”。

  卫婞拉好衣裳,灭了油灯,躺上床榻,一夜无眠。

  卫婞并不知道一个“好妻子”该如何做,往常她只需要学着做好“君子”,一字之差,想必也不难吧。

  听闻有些妻子会在家门口等待下职归来的夫君,那样的妻子是否就是一个好妻子呢?

  卫婞不知道,也觉得光凭这一点就评判人家不好。但她想试一试。

  草原的冬日比大汉的更猛烈些,天更寒、雪更大、风更狂,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肆意。

  卫婞独身一人裹着厚厚的大氅,静立在单于庭外。

  霜雪落于肩上,便轻轻地拂去,腿脚站僵了,便在裙中小幅度地跺跺。

  从午时的狂风一直等到傍晚的大雪。劝说的人来了几拨,卫婞都是笑着摇摇头,答:“我在此等单于。”

  阿陵也劝了几次,可卫婞就是不听。

  “阿陵你若是觉得冷,可以先回去。没事的。”

  卫婞此话一出,阿陵也不好再劝,只好一面心疼一面陪着人等。

  直到无尽的草原将要吞噬地面最后一丝光芒时,单于大帐的毡帘终于动了,零零散散出来了几位部落首领,格日乐图在最后。

  格日乐图扫到那人目光一凛,面上露出一丝警戒,拧眉道:“你守在这做什么?是来偷听的?”

  卫婞被冻得微红的面上笑意一顿,不过一瞬又不顾脸上的刺痛,将那笑扬得更灿烂些。

  “妾在此等候单于,单于处理政务辛苦。”说罢施施一礼,腰僵得险些弯不下去。

  格日乐图并不领情,下意识觉得这人是真怪。先前自称“臣”、“婞”还不够,如今又称那个什么“妾”。

  他们汉人到底有几个称谓?

  格日乐图径直绕过卫婞,没有多看她一眼,“以后不必来了,”又补充道,“不要靠近大帐。”

  “是……”

  跟在格日乐图身后的乌雅尔追随着格日乐图,仿佛没看见这两人一般径直掠过。

  阿陵的视线下意识追随,乌雅尔似乎察觉到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还是没有分来一个眼神。

  “您何必呢?”阿陵愤愤地看着格日乐图毫不留情的背影,“咱们虽然不同往日,但也不必对她低声下气的。当初若不是您,这匈奴的王哪里还是她来做?哼,忘恩负义!”

  卫婞没有看她,“阿陵慎言。”

  阿陵不解气地嘟囔,“我不就在您面前这样说说……”

  卫婞苦笑,“好了,劳阿陵扶我回去,我的腿脚站僵了。”卫婞单手成拳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腿,那里早已没知觉了。

  “女君你真是……”

  卫婞艰难地行走在大雪中,忽然想起一事,“阿陵,你此次回来可去见你阿姊了。”

  阿陵一顿,“见了……”

  “她如今过得可好?”

  “好。”

  “你今后打算如何?我们……八成不会再回大汉了。”

  阿陵低垂着头,彻底沉寂下来。

  “走一步算一步吧。”

  卫婞也不知那个曾一提到阿姊就两眼放光的阿陵是怎么了,想必是阿陵阿姊的身份也尴尬,不能使两人姊妹团聚。

  良久,卫婞也发出一声叹息,“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30章 你是谁?

  格日乐图是在西侧河谷地找到卫婞的。

  彼时卫婞正望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田地出神,肩头已经被薄雪打湿了一片。

  “卫婞!”格日乐图的声音带了怒气,径直翻身下马径直朝卫婞走去。

  卫婞回神,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格日乐图一把攥住了肩头,质问道:“你瞎跑什么?谁准你出的单于庭!”

  格日乐图的语气很冲,带着疲惫的脸有不少未干的血迹和划痕,身上还是穿着作战的盔甲,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这块河谷单于已经赐给了妾,妾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看看,”卫婞笑着,“若是单于不愿,妾马上回去。”

  格日乐图目光在卫婞的脸上停留,看着那人没有脾气的模样,仿佛要将她看穿,“卫婞,你要知道,私逃是重罪。要是被抓到,吾可以打断你的手脚,把你锁在毡帐内一辈子。”

  格日乐图手上施力,抓得卫婞两肩发麻,却道:“单于不会的。”

  “什么?”格日乐图疑惑。

  卫婞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眸中也染上少见的真实,“你不会的。我认识的格日乐图不是这样的人,她不喜欢这样的卫婞。”

  “若是说,卫婞这个人原本便逆来顺受,像个傀儡乖乖听话,格日乐图是不会喜欢,更不会爱上她的。”

  卫婞双手捧上格日乐图冰凉的脸颊,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格日乐图喜欢的,是会骑马,会射箭,会反抗的卫婞,你不喜欢一个废物。”

  “呵!”

  格日乐图被气笑了,“吾承认你说的对。不过卫婞,你这张嘴也真是不饶人。吾爱你,可爱后又有多少恨?”

  格日乐图低下头,在卫婞了无血色的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双方都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口。

  殷红的血珠顺着卫婞唇上的一道小口子汩汩流出,好似一抹朱砂。格日乐图见到那抹血色莫名的心情大好,伸手将那朱砂在卫婞唇上一抹,晕染开来。

  “今夜有宴会,阏氏可要来。”说罢,格日乐图一把将卫婞抗上肩头,不顾肩上人的呼喊,将人往马背上一丢,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马背颠簸,卫婞被颠上颠下,马鞍一下一下砸在卫婞胸腹上。幸好冬日衣裳厚实,不然卫婞想她非要被砸断骨头不可。

  耳边风声、马蹄声呼啸而过,如同滚雷一般滚过,震得卫婞耳朵很痛。

  “格日……乐图,格日乐图!放我……下来!我要下来!”

  格日乐图的速度略微降了下来,不过还是在草原疾驰,“就不!”

  在卫婞想要就此昏过去的时候,格日乐图终于一扯缰绳,停下了马。

  卫婞眼前发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剧烈地跳着,仿佛要冲破胸膛。

  卫婞两腿发软,站也站不住,整个人狼狈的蹲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你……”格日乐图见人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这人可是在牢中受了一整年的刑,身上有些暗伤也说不定。

  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把这么脆弱的卫婞弄死了怎么办?!

  格日乐图勉为其难地动了动脚步,想去关心一下她,哪知自己的手刚搭上卫婞的肩,卫婞便“哕”地干呕一声。

  “你、你怎么了?”

  卫婞没空理会格日乐图,胃中翻涌,激得她一个劲地干呕。

  许久,卫婞才白着脸用衣袖拭着唇角起身,“臣无碍。”

  格日乐图动作一顿。

  方才卫婞下意识用了“臣”字,落到格日乐图耳里,就是在提醒她们如今不再是敌国君王与异国臣子的关系。

  相应的,也回不到从前了。

  格日乐图将伸出的手又收回,垂落在身侧,攥成拳。

  “稍后会有人给你送衣裳。”格日乐图只撂下了这一句,便牵着马,沉默地走开了。

  匈奴的宴会卫婞就没见过冷场,今日的热闹更是空前,格日乐图带着军队一连打了五场胜仗,连西域都有小部落归顺。

  乐师拨动箜篌,胡笳声响骤然扬起。

  西域进献来的舞姬们一身红纱,腕踝挂着银铃。

  她们飞快地旋舞,身姿曼妙,眉眼明艳,奔放的舞姿映着草原的篝火。勾的不少草原贵族都看直了眼。

  格日乐图手边的酒盏拿起又放下,眼神几度扫过身旁端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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