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似乎对你很上心,又是定制礼服,又是亲自带项目,”妄渊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模糊的往事,“不过她这个人,对人好的时候确实没话说。我以前也见过她对别人这样……”她轻轻摇头,唇角浮起笑,话到此处没有继续说下去。
“算了,不提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妄渊端起香槟起身,放了张名片在茶几上,推到季眠面前,“我听说蒋副总刚才找过你,他对你评价很高。盛华设计部正缺有巧思的新人,倘若日后想换发展平台,随时联系我。“
“那边有几位老朋友,我先去打个招呼。季小姐,改天见。”
妄渊转身汇入人群,霜雾堇紫长裙下摆拖过大理石地面,片刻便被往来宾客遮挡。
季眠盯着妄渊离开的方向,半晌,她垂下眼帘。
——我以前也见过她对别人这样。
对别人、也、这样?
季眠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端木绯这样的人,有权、有颜、有品位,怎么可能没有过去。
但“想过”和“被人当面暗示”是两码事。
季眠端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气泡水,指尖触到杯壁时才发现冰块早已化尽,杯身不再冰手,只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水痕。
噼里啪啦的气泡在口中绵延,不再像刚倒出来时那样刺得舌根发麻,只剩下绵软的、半死不活的微弱刺激。
汽水沿喉咙流入心底,寡淡无味,丝毫压不住那股说不清的涩。
季眠把茶几上那张名片拿起来,捏着边缘,在灯光下转动角度。
纸面不是普通的铜版纸,是那种有极细纹理的手工棉纸。
她又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正面的一串号码和几个烫金小字:
盛华国际副总裁,妄渊。
“刚才站了那么久,脚踝疼不疼?”温柔的关心突然从头顶传来。
季眠抬头,才发现端木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我还好,休息了一会儿,不疼了。”季眠把手放下来,名片还捏在手里。
“刚才有人来过?”端木绯的视线移到季眠手里捏的那张名片上。
“妄总刚刚过来打了个招呼。”季眠攥着名片的手收紧。
“她给你的?”端木绯在季眠面前蹲下,朝她伸出手,气度从容。
长睫之下,琥珀色的双眸沉静无波澜,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自带的迫人气场,令人无从回避。
于是季眠只能乖乖地把名片递过去。
端木绯接过名片,捏住两侧,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片。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随手丢入纸屑。
“以后她给你的东西,不用接,”端木绯再度朝季眠伸手,“走吧,这里人有点多,我带你去外面透透气。”
季眠沉默着将手放进女人的手心。
第23章 唇印
端木绯牵着季眠穿过长廊,走进一部无人的电梯。
电梯上行,开门便是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通道,尽头玻璃门虚掩着。
夜风送来了江面的清凉,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观景露台开阔,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一圈半高的玻璃护栏环绕四周。
脚下满城灯火绵延成流动光河,江面浮着整片楼宇霓虹,水波晃动,揉碎遍地金红。
此处没有其他人,没有香槟塔,也没有宾客闲谈,只剩晚风,与楼下飘来的模糊钢琴曲。
季眠踏上露台最后一级台阶时,站了太久的双脚终于不听使唤。
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一崴,身形往前踉跄,下意识攥住端木绯的手臂稳住身子。
“对不起姐姐,我没事。”季眠站稳后立刻松开手,理了理自己的的裙摆。
脚后跟阵阵发烫,应该磨出了红痕,但她缄口不提。
端木绯扶着季眠走到露台中央的藤编长椅落座,随即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雾蓝色的鱼尾裙铺落在地面,她单膝点地,轻声道:“抬脚。”
“真的没事,只是站太久,歇会儿就缓过来了。”季眠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
端木绯托住女生右脚,另一只手解开裸带,将高跟鞋脱下放旁边。
两只脚脱离束缚,季眠舒展脚趾,凝滞的血气终于重新活络开来。
脚后跟和踝骨外侧还贴着小羊皮材质的防磨贴。
撕开贴纸,季眠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被闷了一整晚的皮肤终于触到夜风,脚踝处磨得发红。
防磨贴只能缓冲摩擦,却扛不住初次穿新鞋久站整晚带来的酸胀。
“站了快两小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跟我说?”端木绯柔声问。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站都撑不住,你穿八厘米高跟整晚都没事,我这双才五厘米而已。”季眠语气里含了些不服气。
“我穿了多少年,你才穿多久?这双鞋你上周才开始适应,今晚能站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端木绯拇指避开泛红的地方,握住女生的脚踝,指腹轻缓打圈按压。
轻轻按揉片刻,端木绯将季眠的右脚轻放下来,“先别穿鞋,多坐一会儿,等脚踝消肿。”
季眠垂眸望着女人的鱼尾盘髻,忽然想起刚才在休息区,妄渊说的那句话:
“我以前也见过她对别人这样。”
那些“别人”都去哪了?
“怎么了?”端木绯的动作顿了顿,又抬起她的左脚,继续轻柔按压。
“没什么。”季眠把视线从她发顶移开,落在远处的夜景。
如果妄渊说的是真的——如果端木绯以前也对别人这样过……
那她是不是也只是“别人”中的一个?
端木绯直起身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并肩望着面前的霓虹灯火。
*
沈栖月双手各端一只甜品碟,在宴会厅绕了半圈。
青提挞表层奶油已经开始塌陷,侧边淡青啫喱顺着挞皮往下淌。
黑森林蛋糕表面的巧克力碎凝结了一层薄水汽,在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
沈栖月的视线穿过往来宾客,遥遥望向休息区。
季眠不在那里,沙发上空空荡荡,只有茶几上搁了半杯气泡水杯。
沈栖月在甜品台附近又找了一圈。
没有,吧台边上也没有。露台入口的玻璃门前倒是站着几个人,但季眠不在其中。
最后沈栖月只能斜倚吧台,将两只甜品碟搁上台面。
季眠几分钟前发过消息,她回复“甜品马上到”,但季眠没有再回。
现在人不在休息区,消息也没回,想来肯定又是和端木绯待在一起。
两块甜品已经卖相全无,她拿起叉子,干脆将整份青提挞送入口中。
挞皮失了酥脆,奶油裹着青提的微酸,甜度尚存。紧接着叉起黑森林几口吃完,叉子丢在空碟上。
心里有点烦,说不上来是哪种烦。
远不及甲方反复推翻十几版稿件、通宵加班后还要早起的疲惫煎熬,却缠得人浑身不自在。
沈栖月迈步走向酒水台。
季眠被端木绯带走了,甜品也吃完了,现在的她需要一杯真正的酒。
香槟那种只是喝着玩儿的,她需要的是能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火的东西。
酒水吧台与甜品冷餐区分隔开,酒水区设在宴会厅另一端。
长台铺着雪白桌布,整齐罗列红酒杯、白葡萄酒杯与威士忌闻香杯,一旁立着几只冰桶,冰块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清光。
调酒师正为宾客斟白葡萄酒,瞥见她走近,主动开口询问:“女士,需要白葡还是红酒?或是想来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苏格兰的。艾雷岛产区有吗?”
“有,阿贝十年。”调酒师取来矮款古典杯,放入冰块,倒入适量酒液递上前。
沈栖月端起酒杯凑近轻嗅,扑面而来浓郁的焦糖与烘烤麦芽香气,萦绕着橡木烟熏。
酒液入口柔和,冰块弱化了冲劲,醇厚的木质香气侵占味觉,尾韵还有一丝微苦可可。
爵士乐从宴会厅另一端悠悠飘来,萨克斯旋律懒洋洋的。
沈栖月合上双眼,将刚才与倦禾的对峙从头至尾在脑海复盘。
原是她主动示意对方触碰腰线,本意是想逼退这人。
可谁知倦禾非但顺势上手,认真揣摩面料工艺不算,事后还附赠了一句“摸起来很舒服”。
她输了,这个结论让她极其不爽。
沈栖月端着酒杯倚在酒水旁的高脚桌小口慢饮,正准备换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些,熟悉的声线再一次从她右后方飘了过来。
“独自喝闷酒?”
还真是阴魂不散的。
沈栖月目光凝着杯中晃动的琥珀液,齿间挤出字句:“又是你。”
倦禾绕到她身侧,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歪头看着沈栖月,“刚才看你靠在吧台吃甜品,吃相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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