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点了下头,“这种事瞒不住的。他住在这个病房里,这一层都是同样的病,他自己会察觉。与其让他自己瞎琢磨,不如跟他说清楚,不然化疗也没法进行。T4N0M0,切得干净,淋巴结全阴,这是实打实的好消息。化疗是预防性的。”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工作、退休、养老,一步一步算好了的。”苏闻聿说,“这个病不在他计划里。我怕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就别指望他一次转过来。”陈岩看着她,“我见过太多病人,一开始接受不了,闹的、哭的、不配合的、要出院的,都有。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跟自己掰扯。但话得说在前头,不能绕弯子。他有文化,不好骗,绕弯子他更不会信。”
苏闻聿点了一下头,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刘慧打了个电话。
“妈,病理出来了。T4,但没有淋巴结转移,也没有远处转移,属于二期。陈主任说切得干净。化疗要等出院之后,术后两个月左右再安排。眼下先回家养着。”
电话那头刘慧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你爸那边......”
“我来说。等我回来。”
她推门进病房的时候,苏建国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刘慧坐在旁边,眼圈还红着。苏建国听见门响,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苏闻聿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刘慧的红眼圈,没等她们开口,自己先说了,“是晚期吗?”
苏闻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递给他,也没有藏着。
“爸,我跟你说清楚。是恶性的肿瘤,肿瘤浸透了肠壁全层,叫T4,但是你别害怕,淋巴结扫了十六个,全是阴性,没有转移。远处也没有转移。分期是T4N0M0,还算挺好的结果。”
苏建国听着,拇指在被面上搓过来搓过去。
“陈主任说手术切得很干净。化疗可化可不化,但是你身体状况挺好的,没有基础病,能扛得住,咱们还是选择化。但不用现在做,得等肠子接上的地方长好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大概术后两个月再开始。”
苏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偏过头,又看向窗外。
“隔壁床那老爷子,肝上都有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家属说,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一年。”
“爸,你跟那个老爷子不一样。他是晚期,你不是。你手术切干净了,淋巴结全阴,后续只是预防性化疗,跟他不是一回事。”
苏建国没接话,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苏闻聿,问了一句:“爸这病,还能活几年?”
“爸,五年生存率只是个统计数字,放在每个人身上都不一样。你现在没有转移,手术切得干净,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辅助化疗,定期复查。查出来早处理,查不出来就好好活着。陈主任说肠癌是预后比较好的,他们科室活十几年的都很常见。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陈主任的原话,没有瞒你。”
“那要是查出来复发呢?”
“那就再治。”苏闻聿看着他,“爸,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配合治疗,比想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有用。”
苏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闻聿看了刘慧一眼,刘慧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苏闻聿把报告收好,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退出了病房。
那几天苏建国不怎么说话。护士来抽血量体温他就配合,医生来查房他就点头。术后第七天,刘慧出去买东西,苏闻聿去水房接热水,想给爸爸擦擦脸。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建国把被子蒙在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闻聿把热水瓶放在地上,她想走过去把被子拉下来,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苏闻聿站在床边,喉头发紧,不知道怎么劝。她蹲下来,想说“爸没事的”,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轻飘飘的。她没说话,也没有劝。她知道她爸的脾气,劝也没用,话赶话只会越说越拧。
苏建国闷了一会儿,自己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红着,鼻子也红着。“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怎么就摊上这个了。”
当天下午,许砚辞来了。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鲫鱼汤。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苏闻聿蹲在床边,苏建国正靠在床头,眼睛还红着,刘慧坐在旁边抹眼泪。她没说什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苏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砚辞也没急着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汤盛到碗里,递到苏建国面前。“叔叔,先喝口汤,补充蛋白的。”
苏建国没动。
许砚辞看着他,语气很平,甚至带了一点聊天似的松弛:“叔叔,我姐在这家医院神经外科。她们科楼上就是肿瘤科,我去年陪我姐值过几次班,见过不少跟你一样做完手术在走廊里遛弯的病人。有个老爷子都八十几岁了,十几年前得的这病,现在还好好的。”
苏建国耳朵竖着,但嘴上不说话。
“我姐帮你看过病理了。她说陈主任做这个手术做得漂亮,淋巴结也扫得够,你这个分期,后续化疗跟上,问题不大。你自己先垮了,化疗怎么扛?”许砚辞的语气不重,很温和,“再说了,你不是一个人。闻聿在,阿姨在,我也在。你要是有哪儿不舒服、想不通的,跟我们说,别一个人闷着。”
苏建国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闷声说了句“让你们看笑话了。”
那天之后,苏建国的情绪慢慢缓过来了些。化疗的事他没再提,也没说不做。苏闻聿知道他心里还在绕那个弯,没催他。许砚辞每天都往医院跑,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病房坐一会儿,跟苏建国聊几句,解解闷。聊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律所碰上的难缠案子、她姐科里遇上的奇葩病人。
术后第十二天一早,陈主任来查房,看了刀口愈合情况,排便排气情况,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苏建国听到可以回家,情绪明显松快了一些,早饭多吃了半碗小米粥。
出院那天,苏闻聿去办手续,许砚辞在病房帮忙收拾东西。苏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许砚辞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往袋子里装,忽然开口。
“小许。”
许砚辞抬起头。“叔叔?”
“这些天你跑了不少趟。”
许砚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直了看他。“应该的。”
苏建国摆了摆手。“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得很直:“你跟我闺女的事,我跟你阿姨商量过了。人生苦短,世事无常,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们觉得幸福开心就行。”
许砚辞站在病房中间,手里还攥着半袋洗漱用品,愣了一拍,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谢谢叔叔。”
苏建国摆了摆手,靠回床头:“多来家里吃饭。”
出院之后,苏建国在家里养着。刀口慢慢长好了,拆了线,人也有了精神,开始在客厅里来回溜达,有时候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刘慧变着花样做吃的,苏建国嘴上不说,但每次许砚辞来,他都会多问一句“小许今天想吃什么”。
化疗安排在术后两个月。去医院之前那天晚上,苏建国坐在客厅里,把病历本翻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搁在茶几上。
“闻聿。”
“嗯。”
“明天去化疗,爸想好了,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得这种病。但摊上了,就扛着。扛不过去也没办法,扛过去了就好好活着,人早晚都有那天。”
苏闻聿在她爸旁边坐下来:“爸,你能这么想就好。”
化疗一共四个周期。第一个周期反应最大,吐了两天,后面三个周期调整了剂量,慢慢适应了。结束之后,苏建国在家又养了大半个月,精神头慢慢回来了,体重也恢复了一些。他每天早上出门走两圈,下午在小区里跟人下下棋,偶尔想起来自己得过癌,就琢磨一下,哦,得过。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许砚辞那边,许砚舒早就把事跟父母透了底。许家老两口倒是开明,听完没拍桌子也没叹气,她妈推了一下老花镜,问了几句“审计局的?”“多大了?”他爸只问了一句“人怎么样?”。许砚舒一一答了。她妈最后问了一句:“那她们以后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孩子啊。”她妈把手里择的菜往盆里一搁,“以后要不要小孩?怎么要?谁生?这事想过没有?”
许砚舒噎了一下:“妈,才刚谈上,你问这个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问清楚了好放心。”她妈擦了擦手,掏出手机,“这个东西我懂,你二婶那边有个远房侄女,就是这样的,叫拉拉,人家现在孩子都两个了。我关注她那个号好几个月了,天天发孩子视频。”她划拉了两下屏幕,怼到许砚舒面前,“你看这个,混血,眼睛大得跟葡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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