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说，想不到自己会抬出凉国王族这么一个微不足道同时又极有分量的身份。
而后她又道：“您要杀安拾邱，无外乎是让明墨痛苦。比起安拾邱亲自死在她手上，她死在我手上，还是人头落地，难道不会让她更痛苦么？”
是会的。
那样一来，明墨痛苦的不仅仅是安拾邱的死，还有她。
季夏冬当时是怎么想的她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将安拾邱安顿在和明墨相隔甚远的暗室，季夏冬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就是明墨二十岁那年。
惊才绝艳如明墨，中了浮生蛊逃出去后没多久就带人杀了回来。
春秋山诸多布防压根拦不住她。
季灵犀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剑法和轻功，明墨姐姐还会兵法，有统帅之才，甚至到了一种随行之人跟她一次就能心服口服多年不忘的地步。
季夏冬彼时神情复杂，说先帝对她、对明月楼的顾忌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她不那么惊艳，也许事情会有所不同。
而这一次，轮到蛊神教逃窜。
季夏冬中了明墨一招盘蛇手，剧毒入体难以医治。
云上雨变得更稳重也更阴沉了。
而她，还是如十四岁那年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想出手对付明月楼的人。
她当时幻术已经学得很好了。
如果她出手，不说能不能打败明墨，至少蛊神教的人不会死伤那么惨重。
因为那时春秋山上也有许多季夏冬亲自布置、只有学过幻术的季夏冬和她才能利用的机关。
季夏冬中了盘蛇手没法再施展。
她还是可以的。
但季夏冬没说，她也就没做。
她当然也不能为了明墨对季夏冬出手。
于是后来云上雨只让她照顾季夏冬。
她照顾得很用心。
安拾邱还是在原来的暗室里。
她当然知道明墨那时因安拾邱的死而痛苦不已。
季夏冬彼时已经重伤，云上雨不会在意这件事。
她如果要把安拾邱送回去，似乎也没什么。
但她还是没有这么做。
就当是报复吧。
她因季夏冬现在的痛苦对明墨的报复。
来自季夏冬名义上的弟子对明月楼楼主的报复。
再后来，时光荏苒。
明墨成亲，流云山庄宴会，长公主生辰，龙渊山，南辰墓。
那段时间季夏冬似乎很不好，经常做梦，在梦里唤着“楼主”。
梦醒后，她时而恍惚。
而后知道云上雨那些人死后，她进了南辰墓。
她说，这里会是她的埋骨之地。
她死后，自己就自由了。
那是季夏冬第一次要求她施展幻术。
施展之人是所有进墓之人。
为财宝秘籍而来的江湖人，为天命而来的长公主，为当年旧事而来的明墨。
只要进了南辰墓，都不能例外。
季夏冬这么说，季灵犀无法拒绝。
在她答应后，季夏冬第一次对她笑。
那是季灵犀已经许久未见过的、极为温柔的笑。
她摸着她的头，动作轻柔。
如果季春秋还活着，大概也会这样摸她。
可惜没有如果。
她是季灵犀，从出生起就注定要经历这些。
“母亲。”
那是她前十四年对季夏冬的称呼。
季灵犀看着面前的墓碑，顿了顿又道：“师尊。”
“我把安拾邱还给明墨了。”
她自怀里摸出一张纸，那上面简短写着几行字：散布消息，说九曲雪莲在明月楼手上，能救隋昱性命。
隋昱是刚退位的小皇帝。
那上面的字虚浮无力，出自季夏冬之手。
“您让我在南辰墓施展幻术，困住所有进墓的人。我做到了。”
“所以这件事我就不做了。”
她把纸轻轻放到火上，火焰摇晃，纸上字缓缓变了一番模样：小灵犀，恭喜你，重获新生。
嗯？
季灵犀目光微变，还要再看时，那张纸已经被火焰吞噬着化为灰烬。
只有她原本捏着纸的手指微微灼痛。
不是错觉。
那段字是以火烧后才能显现出来的汁液写上去的。
所以——
“您连这个都算到了么。”
季灵犀用灼痛的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墓碑冰凉，她的手真的不痛了。
她贴着墓碑，许久后轻声道：“我会的。”
“……姨母。”
第53章 番外二
季族有一条族规, 季族人若无大事不能轻易离山。
若无故离山，将和季族断绝关系。
当上族长，才能无视这条族规。
而季春秋在十七岁那年离山, 在山下遇到了在燕朝为质多年、正要回凉国继承王位、二十岁的凉国皇子。
季春秋喜欢上了他, 于是心甘情愿跟他回了凉国。
在二十六岁那年生下季灵犀难产而死。
同年凉国亡国。
那位凉国国君并非良人，虽然对季春秋也还不错，却做不到当初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季春秋心灰意冷, 却因为是自己擅自离山违背了季族族规而无法回去, 于是只能在凉国皇宫虚耗光阴。
这是明墨、沈月白和明十三那些人查到当年些许旧事后拼凑出来的完整故事。
季灵犀也是这么以为的。
甚至连季族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当年确实是十七岁的季春秋违背族规偷偷离了山里，到城镇上去。
而季夏冬二十六岁当上族长后第一件事是去凉国见季春秋, 想着要把她接回来。
季春秋死后, 她抚养季春秋的孩子，视如己出。
还因季春秋死得不甘、活得痛苦而心性大变，想要为她讨回公道, 进而迁怒燕朝、皇室甚至是为皇室做事的明月楼。
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妹妹。
季族人是这么说的。
在他们心目中, 她大概还是个出色的族长。
因为她二十六岁就达到了当上族长的要求。
于江湖人而言, 明墨少年成名最是惊才绝艳。
于季族人而言，季夏冬蛊术无双、无人能比。
所以他们都真心信服她。
唤她一声族长，便把命交付给她。
此后不管是离山、建立蛊神教、为皇室做事以及反过来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他们也全部没有二话。
她怎么说, 他们就怎么做。
他们真心认为她是个好族长，即便有做错的地方, 那也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好妹妹。
然而季夏冬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两者都不是。
她不是合格的族长，不然不会带季族人离开没有危险的深山到江湖上，看他们一个个死于非命，到最后全部离世。
她也不是个合格的妹妹。
因为——季春秋十七岁那年其实不是自己主动要离山的。
这是一个季春秋死后就只有季夏冬才知道的秘密：那年先离山的人其实是季夏冬。
她于蛊术上天赋异禀, 所有跟蛊术相关的书都早早看完了。
于是她接着看其他书。
看得多了，她的心里多出了一道声音。
她想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山外的风会不会还这么响？
荒漠的树是不是长不高？
季族之外的人，深山之外的天地……
她从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她收拾东西偷偷下了山。
她当然知道季族有族规。
但应该没有关系的。
长老族叔族姨们都很和善，她看完就回来，就不信真会被赶出去。
季春秋是她双生姐姐，自幼和她形影不离，自然也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在的人。
心有灵犀。
她当然很快就能猜到季夏冬去了哪里。
于是她也下了山，遇到了凉国皇子。
一见倾心。
她这么对拉着她要带她回山的季夏冬和季族长老说。
她说季夏冬下山是来找她回去的。
但她现在不想回去了。
季族长老拍着桌子震怒，说她若不回去，这辈子都别想回季族了。
季春秋看了一眼长相英俊的凉国皇子，回了一声“好”。
季夏冬被长老拉着回山时，看到季春秋对她眨眨眼，意思是“反正我不回去，这个锅我就替你背了”。
——所以季春秋后来的悲剧都是因此而起的。
若她不下山，季春秋不会为了找她下山。
那她就遇不上凉国皇子。
不会在凉国皇宫郁郁寡欢，不会真心错付，不会为了生季灵犀而死，不会死时心灰意冷、满心绝望。
一切因季夏冬而起。都是因为她。
追悔莫及。
季夏冬初时看到这四个字时总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会为做过的事后悔？既然会后悔，为什么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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