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景和居安静了不少,但刘氏还是经常来。
只是赵雪无从那之后,便没再见到跟她一起吃糖糕的赵令姝了。
哑药不至于至死,刘氏本也无意要庄婉妤性命,毕竟她还要让庄婉妤看着她,看着她是如何坐上她的位置,坐享她曾经拥有的权富的。
她以为庄婉妤那幅能说会道的嗓子发不出声了,会弹琴写字的手烂了,家主便不会再理会她。
但家主一归家便直奔景和具而去,甚至因为此事重罚了刘氏,关了她的禁闭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赵雪无日日伴在庄婉妤身侧,给她讲笑话逗她笑,弹琴给她听,做饭给她吃,好不容易,才让躲在屋内两个多月的阿娘走出了房门。
庄婉妤终于想出门了,但这天暴雨如注,闷雷滚滚,赵雪无劝她天亮再出去,她不听,非要马上瞧一瞧满院湿黏的落叶,被洗去灰土的景和居她才安心。
她们撑着油纸伞,一路从卧房闲走至景和居门前,就要原途返回之际,忽然见刘氏提着菜刀冲上来,发了疯似的乱砍,将景和居所剩无几的下人,连同庄婉妤,一并砍死在了刀下。
雨声雷声,凄厉的惨叫声,无一不贯穿赵雪无的耳膜,她当场便吓得晕死过去。
刘氏看着满地的死人,看着被雨水冲刷得好似成河的血水,唇瓣发白双腿发抖,颤颤巍巍地抱着晕死的赵雪无撤离了现场。
才又对外声称,是庄婉妤无法从嗓子坏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绝望的她带着院中上下一同自刎,还是多亏了她,赵雪无才侥幸活了下来,只可惜自此之后便染上了疯病。
因此赵满金归家后,便头一次请来了祁大师,后将景和居封锁。
“阿烛,人死之后,真的可以同故去的亲人见面吗?”
阿烛被问懵了。
“不行不行!你可不能有这种想法!”阿烛握着赵雪无的肩膀,强行将她的面向掰正与自己对视。
“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就要好好活!不可以有这种不健康的想法!刘氏害死了你的阿娘,那你更要好好活着,待终有一日,为阿娘报仇!”
阿烛停顿半秒,又补充道:“我会同你一起。”
赵雪无望着她坚定的双眸,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才问:“阿烛会永远同阿无一起吗?”
永远。
好难。
阿烛抓着赵雪无的手忽然松了松,她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躲闪,飘忽不定。她的眼珠子闪到哪,赵雪无便跟到哪,若是此时地上有个洞,她一定不由分说地钻进去。
她心疼赵雪无的遭遇,她不想骗她,所以还是无法昧着良心将任何承诺许给她,更不敢让赵雪无真的全身心地信任她。
很快赵雪无便将目光挪开了,她又重新面向庄婉妤的牌位,她望着,从口中吐出了一口热气,她这一声气,被整个祠堂无限放大了。
包含的不止对庄婉妤的叹息。
“阿元……”
赵雪无又转脸笑道:“只要阿烛还在阿元身边就好啦!”
说罢,她便将脑袋靠在了阿烛的肩膀上,好像她刚才问出来的问题从来没有被她说出来过。
二人就这样从跪,到坐,总之一直从白天,待到了黑夜。
第29章 走吧
“你为何要杀他?”
赵令仪站在窗边,目光冰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傅寺恒,质问道。
“那个畜生我想杀便杀了,还需要理由?你可是怕了?不……我此前在战场上杀的人比这多多了,你应当是不怕的,否则也不会叫我入赘赵家。”
赵令仪攥着拳,气愤道:“是啊,你想杀便杀了,于是便落得如此断臂的下场。”
傅寺恒面子上挂不住,偏了偏脑袋:“那人搞偷袭,我并非打不过,只可惜断的是右手,此后也无法再提刀上战场了。”
见傅寺恒并没有很痛心自己那只手臂,赵令仪便也没有再因此生气,转身往凳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壶满上一杯,轻抿了一口。
“你父亲凯旋之后,你的名字他一个字都未曾向圣上提及,你就像个空气一样,只有在出生入死时他们才会想起你,你应该谢谢我让你入赘赵家,不然你此后的生活,呵。”
傅寺恒抬起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龇牙笑道:“所以因为是你,我才答应当赵家的上门女婿呀。”
“若你当真是因为我,你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心悦阿烛?”
“我那不是见场面太严肃,开个玩笑嘛,我回城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你,怎会看上他人?”
赵令仪第一次见到这人便心生欢喜,左右试探清楚了才借刘氏的寿宴邀请他。
此人简单得不行,每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战场,赵令仪就喜欢这种纯的,可以供她使唤的。
结果这人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将所有底细都掏出来,他在儿女情长上纯,但在玩弄人命上面,可不见得。
赵令仪此时心里复杂得很,面对床上那位病人也是满脸的不耐烦。应是在寿宴上的那一瞬间,她对傅寺恒,突然就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股悸动。
特别是知道了他活剐了李惴之后。
很难相信这种狠心之人,会甘心入赘,当一个上门女婿,指不定有所图。
“李惴这人嘴贱,得罪过不少人,杀人放火这事儿也没少干,应当是没什么交心朋友,不会有他的朋友冒险闯入赵家刺杀你。”
赵令仪猜测着,端着茶杯在鼻尖前打转,嗅着茶香,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况且你也说了,除了那个阿烛,无人撞见过你动手,所以断你一臂之人应当在府内。”
“你不会是怀疑是那奴婢断了我的臂吧?”傅寺恒嗤笑道。
赵令仪白了他一眼,又说:“你不是说对方虽然穿着夜行衣,但能瞧出来是个女子吗?你杀了李惴之事又只有你知晓,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不像是武功那么好的人。”
“怎么不像?”
“脚步声,她就算刻意放缓脚步,也能听出她未曾练过轻功,与我交手那人武功极强,翻窗时的轻功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赵令仪饮尽了杯中的温茶,说:“听你这语气,你还有点崇拜?”
傅寺恒就笑笑不说话。
“那你究竟想不想要我替你找出凶手?”
“找!自然是要找,还能叫我这胳膊白白断掉不成!”
-
夜深时,阿烛与赵雪无便点着一盏灯笼,一同打扫着院中的落叶,沙沙的声响听着无比解压。
二人将扫帚压在地面,随后一声令下,便推着扫帚朝着前边跑去,这样很快就清扫出了一条小道。
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发现还是规规矩矩地扫方便一些,这样跑来跑去实在累人。
“歇会儿歇会儿。”阿烛将扫帚靠墙放着,坐在墙边的石条上休息。
不多时便听到边上的门被幽幽敲响了两声。
赵雪无立即警惕地躲到阿烛身后。
阿烛转着眼珠思索。景和居常年落锁,没有人来这种地方还要敲门的,除非有人知道今日一定会有人在此。
这赵家除了赵雪无,还能有谁记着庄夫人的祭日?
“别怕,我去看看。”
阿烛松开赵雪无的手,上前透过门缝往外看,看到的是一名婢女,这婢女的脸她眼熟得很,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她给门拉开了一条缝将半个脑袋探出去。
那婢女很快便说:“奴婢是怀化院五小姐房中的素琴,得五小姐命,前来给庄夫人上柱香。”
阿烛很快便想起了赵雪无跟她说起的曾经,赵雪无儿时与赵令姝很要好,庄夫人被刘氏喂了哑药之后,二人才再没了多余的相处。
“既要祭拜,五小姐为何不亲自来?”
“主母看得紧,奴婢也是悄悄跑出来的,还望姑娘莫要耽搁奴婢的时间。”
哦,除此之外,还有刘氏记得庄夫人的祭日。
想必她比赵雪无更加难忘吧,亲手杀了景和居那么多人 ,如今还心安理得得坐在主母的位置上,不怕这些冤魂半夜来向她索命吗。
阿烛回头去看赵雪无,是在征求赵雪无的意见。
赵雪无马上摇头。
“不必了,你且回去吧。”阿烛说。
“可是六小姐的意思?”
“是。”
那婢女也是一根筋,又说:“不行,奴婢得听到六小姐亲口说出,才能安心离开!”
这时赵雪无便跑上前来,躲在阿烛的身后,说:“你走!阿娘讨厌你们这群坏人!”
很快焦急离开的脚步声,便传入了二人耳中。
阿烛要关门时,瞧见阶梯上放着一篮子,她犹豫半晌,才蹲下身将篮子拿进去。
上面盖着一层布,她将布掀开,露出来里面的一捆香,还有一些贡品,其中就有几块用纸包着的糖糕,这想必是给赵雪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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