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仪本想说“该杀”的,但她还是需要在妹妹的面前保持一个友好的形象。
赵雪无转头看向阿烛的侧脸,笑道:“大姐姐怕是误会了,是我让阿烛与尤喜出府的,怎么又变成擅自逃离赵家了?”
“阿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赵令仪的语气更冷了许多。
“自是知道的,我许久未出府了,实在闷得厉害,便想同阿烛与尤喜二人一同出门游玩,实在不知会生出如此大的误会。”
“出门游玩,需要爬墙吗?”
阿烛神色一敛,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她的脸往赵雪无怀里偏了偏,期待着赵雪无要如何应对。
“大姐姐也知道,我之前……这里不太正常,”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继续道:“出门方式定然也是有些特殊的,不想竟引起府中躁动,阿无,实在惶恐。”
“哼,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误会很深了。”
赵雪无说的每一个字,赵令仪都不信。
赵令仪又四处看了看这小院,问:“尤喜呢?”
“尤喜?走了。”
“走了?”赵令仪眯了眯眼,“阿无不是说,是出门游玩的吗?”
“尤喜为赵家伤成了那样,我实在怜惜,便取了卖身契送她离开了。”
赵令仪震惊道:“你偷了她的卖身契?!”
阿烛听了这话也有些惊讶,但她却感受到了赵雪无悄悄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了两下,这是在示意她不要紧张。
“我拿了我院中婢女的卖身契,怎能叫偷呢?”
赵令仪听了这话浑身都不舒服了,在她听来,这句话与“我是赵家嫡女,我想放谁走便放谁走”无异。
“那真是可惜了,我觉得尤喜那丫头,还挺能干的。”
赵令仪脸色难看,说出来的每一个都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阿无若是玩够了,那便快些回府吧,母亲与其他哥姐们,都很担心六妹妹你呢。”
“嗯。”赵雪无乖巧第点了点头。
赵令仪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到还瘫坐在地面上的仆从感觉心里的火又冒出来了,冷不丁对那些人翻了个白眼。
直到扫视了一圈这小院,赵令仪才注意到站在阿烛与赵雪无二人身后的人,光是瞧着那侧脸,她便感觉这人眼熟得不行。
她盯着程若看了没一会儿,就又听见赵雪无说话了,像是在催促她快走似的。
“贺蛮阿姊,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款待,我们得走了。”
阿烛咬着唇,挑起了一边眉头斜睨着赵雪无。
这个名字是阿烛当时胡乱编造的,忽然被没有商量地再次提起,竟有那么一丝的羞耻感。
程若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赵雪无是在同她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快速瞥了门口的赵令仪一眼,干笑两声:“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二位归家途中多加小心。”
显然赵雪无扯出“贺蛮”这个名字是有用的,赵令仪听到之后,便打消了某个念头,落在程若脸上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转身上了马。
“撤!”
第44章 往事
从赵令仪看程若的眼神就能分辨出,此人显然是与程若认识的,且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
于是避免让程若这一家三口遭受牵连,阿烛与赵雪无便没有在此处多待。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赵令仪走后给她们留下来俩人,专门盯着她们“游玩”的。
被盯着还有什么好玩的,干脆就跟着他们回赵府去了。
要按赵府以往的规矩来看,阿烛此次出逃被抓回去定是要被重罚,但有了赵雪无那一番说辞,再加上多年疯病缠身的赵雪无忽然痊愈,赵家人也没那心思去理会阿烛如何了。
俩人回昭芜院洗漱了一通,大气还没喘一下的赵雪无就被刘氏传唤去说话了。
清贻堂内,刘氏身着庄重的深紫服饰端坐于主位,赵令仪位于左侧,赵令姝坐在她的对面。
这个屋子里除去伺候的婢女就这仨人,刘氏坐上主母位置后的这些年,很少与非她所出的子女有往来,大多都是随他们的便,偶尔收拾烂摊子。
赵雪无被叫来,显然是她们母女关起门来才能说的家事。
被她们单独叫来一个没有“外人”的空间内,赵雪无并不惊讶,并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并且已经大概猜到接下来的话题是什么了。
“阿无来啦,快来,坐。”
刘氏笑得很开,牙龈都露出了大半。
赵雪无进来后身上披的斗篷便被随行的婢女取下了,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刘氏,闻言嘴角扬了扬,抬脚向前走去。
赵令姝坐在一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赵雪无,起初还以为又是下人开的玩笑,不曾想她当真恢复了神志。
赵雪无站在中央,没有落座,问道:“敢问主母大人,阿无应当在何处落座?”
此话一处,屋内静默一片。
不一会儿,第一个发出动静的,是坐在右侧的赵令姝,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小碎步地往旁边挪开,让出身下的位置。
赵雪无却只是侧目瞥了那人一眼,没动。
赵令殊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还是往旁边的另一个座位做下去了。
见赵雪无无视了赵令姝的让位,赵令仪这时脸色就有些不太妙了。
她默不作声是什么意思?是想让赵家大小姐给她让位吗?
但赵雪无是赵家唯一的嫡嗣。
赵令仪犹豫不决,看向刘氏的目光像在求救。见同样如坐针毡的刘氏避开了她的目光,她这才咬着后槽牙准备妥协。
然而就在赵令仪即将起身时,赵雪无却开口道:“今日在场的,皆是我生母庄氏故去的见证者,主母此次唤阿无过来,想必定是想商议此事吧?”
刘氏手中的真丝帕子都被她掐得勾丝了,正如同她此时的心跳一样混乱。
十五年了,她已经十五年没有这样的恐慌感了。
“此等陈年旧事,就不必再拉出来多说了吧,免得大家又伤心掉泪。”刘氏的声线在颤抖,但屁股却仍像是离不开身下这把椅子那般。
“陈年旧事?”赵雪无笑了笑:“主母口中的陈年旧事,是我母亲在雨夜自戕,还是主母提着菜刀,杀了景和居的所有人?”
“主母口中所说的泪,是哭出来的伤心泪,还是忍不住笑出来的泪?”
刘氏手掌忽然猛然往桌面上一拍,胸前剧烈起伏着,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她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前方淡定自若的赵雪无,像是要用狠厉的目光杀死对方似的。
“你休要胡言……”
赵雪无全然不怵,因为这样的眼神她在赵雪无的睡梦中见到过无数次。
这具身体本能的梦境,她不得不去面对。
“你当年是如何坐上主母这个位置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若非你忮忌我母亲的才华、容貌、家世背景,狠心给我母亲喂哑药,踩断她弹琴写字的手,将她残忍杀害,后又编造谎言,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母亲是要带着孩子自戕的疯子,你又如何过得上如今这般锦衣玉食,人人尊敬的生活?”
“别再说了!!!”
刘氏满脸横肉,声音浑厚,吼起来那叫一个排山倒海,仿佛被用开水生烫的年猪似的。
“害怕了?我若是将当年真相一五一十向世人揭露,主母的猪头怕是难保吧。”
“阿无!”赵令仪感觉屁股下边的椅子烫得不行,“噌”的一下站起身,怒斥道:“尽管母亲当年做了许多错事,你也不该如此目无尊长口出恶言!哪里有半分嫡女该有的样子!”
赵雪无的目光挪到赵令仪身上,上前一步接着道:“嫡女?这个头衔好生陌生,大姐姐当了十五年的‘嫡女’,想必比阿无更知道怎么做好一个嫡女吧?”
“做错的事,只有被原谅了才可以不被提起,当年之事,除了你们母女相互隐瞒,从未得到过妥善的处理,”赵雪无又看向主位的人:“你,刘彩云,也未曾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过相应的代价。”
“那你待如何!”赵令仪气愤道。
“大姐姐火气好旺啊,可是被那个心仪阿烛的伧夫气的?”
此话一出,赵令仪更是气得两个鼻孔直冒热气,赵雪无见状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侧边大气不敢喘一下的赵令姝。
赵令姝下意识回视了她的目光,又匆匆避开,生怕她连她一起带上骂了,毕竟她之前可没少给阿烛下马威。
但赵雪无却不说话,很快别开了眼。赵令姝儿时与赵雪无交好,又帮过她去寻大夫,可一一抵消。
但这是赵雪无的事儿,欺负阿烛是在秦元面前发生的,所以她还是不愿意给赵令姝好脸色看,是看在她在阿烛逃出府那日通风报信的份上,这才没有数落她。
“主母若是不希望此事被我当众揭露,继续坐享主母之位,”赵雪无边说着,边走到刘氏身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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