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坐在树枝上,端得是世俗中人对她这样的修士惯有的仙人印象。在裴清那里她薅了好几身衣裳,头发一扎样子一摆,谁看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仙师。
打发走那几个被邪祟追赶的凡人,程瑜这才从树上跃下。哪里还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有对自己形象的肯定:“以后啊,出来样子装好了就说自己是断岳的人,没有就说自己是衡阳的。”
“没事,有人问就说是你们裴师姐带的弟子!”
程瑜笑着,将手搭在刚刚术法操弄娴熟的师妹肩上:“刚刚那招不错,可见平时有好好修……”
正说着,程瑜感觉心头猛地一沉,神魂内传来的异样让她瞳孔紧缩。顾不得身边几个弟子的关切,程瑜连忙就地盘坐,审视起体内的异样。
异样并非因为她自己,而是当初在天道面前结了契约,灵魂里刻下的属于阿清的印记在闪烁。这代表对方可能神魂受损,性命攸关。
“回城中禀长老,衡阳有难,我当速归。”
程瑜猛然睁眼,留下这话便御刀而去,转瞬之间便只剩个影子出现在天边。
道侣双方刻入神魂的印记若有黯淡并非罕见,修士常有经历大战,若有神魂受伤便会导致印记无光,这也是道侣间可以迅速感知对方遇到危险的一个途径。
此刻程瑜捂着心口,异样让她惴惴不安,甚至感觉印记之处神魂如火灼烧,要将那点联系生生抹去,让她不得不行至半途又停下窥视一番。那原本只是有些许黯淡的印记此刻已有摇摇欲坠的趋势,惊得程瑜不顾一切想用灵力稳定修复,尽管她知纯粹徒劳。
修士之间,虽说生死皆能让最亲近者优先察觉,但若遇到危险而无可奈何,只能徒劳观之,便易留下一道极重心结。
这是每一对结为道侣的修士在结契时都会知道的一件事。心结在修行中是大事,稍有不慎身死道消,但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人前赴后继,甘之如饴。
只是当初欢欢喜喜结契的程瑜,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面临此等无能为力之时。
不断有灵力涌入神魂想要稳定那方印记,又不断耗费灵力赶路,就算是程瑜也在此期间因为灵力枯竭差点从万丈高处落下。
“阿清,等等我,就差一点了……”程瑜不得不收回护着神魂里印记的灵力,全部用来赶路。
一天一夜里她不敢合眼,也不敢绕一丁点远路。深山里遇到邪祟妖魔,只能靠着一刀去斩开前路,或者拼得硬接一击也要继续前行。遇到前路难行,她也莽足了劲儿往前,一趟下来便只是赶个路也是伤痕累累,活像是与谁大战过几天几夜。
便是修士也要好几天的路,硬是让程瑜缩短成如今的样子。
见到衡阳山门时,程瑜已然脱力。她杵着刀,在只剩下半截的山门前愣住。旁边时不时有一瘸一拐的衡阳弟子经过,或互相搀扶伤者,或帮忙简单修缮阵法。忙碌之中,有弟子看见她还以为是战斗时哪里来帮忙的修士,问了声可还安好后才看清那是程瑜。
“程师姐?!”认出程瑜的是执法堂的弟子,她惊得连怀里抱着的伤药都没拿住,药瓶滚了一圈,滚到程瑜脚下。
已经,过去一整夜了啊……程师姐确实该要来了。
“程师姐!”执法堂的弟子最不喜欢哭了,因为师父每次在教导弟子们时,都会告诉所有人哭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
但是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从大战开始到现在,她忍到现在的眼泪彻底落了下来。师父不在,几个长老也不在,宗门新一代师兄师姐们全部战死在山上,她和剩下的师弟妹们强撑到现在,一边戒备一边等待突围出去的弟子带来援兵。
现在,现在总算是遇到一个可以算得上倚靠的人回来了。
程瑜将药瓶捡起来,递到她手上。她神魂中的不安早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三个时辰前,还是四个时辰前……现在那里好像空落落的,她不敢看,所以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没事的,没关系,只是因为现在稳定了,所以没有动静了。
“小妤,你裴师姐呢?”程瑜如往招呼着执法堂几个弟子一块玩时一样,扯出了一个她现在自以为还算温和的笑,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免得吓到这个正在伤心难过的小姑娘。
“她,是不是受伤了?嗐,没事,你告诉我在哪儿,你程师姐我最多就是伤药了。在执法堂呢是不是,我猜就是。”
程瑜可能自己看不出来,她的语气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恳求。她恳求张妤不要说残忍的话,她希望一切的一切只是她关心则乱。
张妤眼泪止不住流,道侣之间是会互相感应到生死的,这是修士之间的常识。裴清和程瑜是在衡阳和断岳光明正大祭拜天地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裴师姐她……殉道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程瑜耳朵忽然有了重疾,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头脑昏昏,总感觉天地都是翻转的。有人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朝着衡阳宗继续前进。
一路上好像也有人叫她,但是她听不清,也看不清,只知道要往前走,继续走,走到她的妻子身边去。
但是她的妻子在哪里?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又是什么意思?
衡阳宗受损严重,以往踏上长阶便能看见巍峨的殿堂与广阔的演武场、论道台。四周石剑守护,篆刻符文威严肃穆。
如今这些被尽数毁去,阵法破碎,只有中间一处大坑一眼看不到头。
程瑜入坑,在里面捡她认识的东西。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留了一点残边。不管是物,还是人。
“阿清,找阿清……”
在捡到一堆熟悉的物件儿之后,程瑜终于想起来她要干什么了,她要在这片废墟里找寻自己的妻子。
她怎么可能会殉道呢?明明只是不小心在哪里躺着,等着自己去找啊。
程瑜找了一路,把每一寸都找过,最后只在坑的正中央找到一把断剑。剑身符文已经散去,其中灵气全无,如同废铁。
松钧剑就这么躺在焦土上,剩下的半截也有破碎迹象,稍有不慎就会碎成毫无灵气的铁块。
程瑜死水一般的眸子有了些许活力,她小心翼翼将残剑捧在手里,顾不得这虽残但仍旧锋利的刃口划破掌心。
这可是裴清的剑,是那把曾经就算程瑜拿着剑刃挥舞,都不会在她掌心留下一点破皮的剑。
如今程瑜怔愣看着掌心鲜血淋漓,赌气发狠般将掌心收紧,可失了灵气的剑那里还认识什么人,锋刃只会划伤每一个触碰到它的人,任其血流遍地。
是了,主人不在,随身的剑又怎么会善终呢?
“阿清……裴清!!!”
程瑜抱着残剑匐在那里,嘶吼出声。喉中涌上腥甜,血气漫进口中,程瑜咽下鲜血一遍遍唤着裴清的名字。她就像一台机括失灵的人偶,一动不动地重复着,从嘶喊到呢喃。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她周身的刀罡扫去,火焰固执地守护着它的主人,敌我不分。
不知过了多久,有剑将战坑中间的刀罡火圈划开出一条缝隙。裴念安蹙着眉,她听不真切程瑜嘴唇煽动着在说什么,只能从对方结了血痂的唇上读出那反反复复的两个字。
裴清。
裴念安心中也有刺痛,她垂着眸,不忍再去看程瑜的模样,只是捏了法诀将这个失了魂魄一样的人弄晕,才消了这周围的刀罡。
断裂的松钧剑还陷在程瑜的皮肉里,稍微一动又是满手鲜血,在干涸的血迹上蒙上新的一层殷红。便是昏睡过去,程瑜依旧握得很死,让裴念安不得不再施展一层法诀,才将剑从程瑜手中取下,给她输进灵气修复满身的伤。
“师父,送程师姐回执法堂么?”张妤早已经止住了泪,只是眼睛依旧红肿,周身笼罩着悲切。
裴念安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追杀了一月有余的后辈,闭眸便是方才见到程瑜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现在最想去的,是和裴清一起的家吧。
“送她回你裴师姐的住处吧,哪有回来不到家的道理。”提到裴清,裴念安和张妤眼中都闪过痛楚。
只是裴念安终究是长老,只是片刻便恢复以往模样。此次宗门遭蒙大难,是衡阳年轻一辈翘楚弟子用命守住的封印。此刻她回来,自然要与宗主,与其他长老们商议稍后事。
如何,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
“阿清!”
程瑜被冷醒在床边,手上还抱着裴清特制的那个夜灯。卧室没有拉窗帘,此刻阳光大咧咧涌进屋内,让程瑜不得不眯了眯眼睛,才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里。
她看着夜灯还亮着的光,在太阳光下显得黯淡无比。上面古装的两个小人熟悉又陌生,程瑜回想起昨夜的梦,回想起之前每一次类似的梦,那些她偶尔会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些她无端有的害怕与担忧,仿佛都在此刻有了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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