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白犀香任由自己陷入柔软的沙发里,深深吐了一口气,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眸子注视着模糊中出现在客厅中间的人影。
“白犀香。”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声音。
白犀香歪着头,其实自从她知道真正的白鸽还活着的时候,她在挣扎崩溃之际,还能分出一点心神站在远处,自嘲地看着一切,看“白鸽”和白鸽会有什么样的差别,会不会有类似于BUG一样的“加载错误”。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算她知道了此时真实的白鸽是什么样子,想象的“白鸽”还是和以前一样,就连语气都没有变过。
“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安静地走在她身边,会陪着她,会叫她的名字问她今天怎么样了,工作或者生活会不会累。
白犀香将头靠过去,平静地叙述她最近做的事:“东西已经都搬回去收拾好了,这一趟回来看完还有没有遗漏,简单收拾完卫生就能和房东做交接了。”
“新买的一居室不便宜,还好这些年攒的钱够付首付。爸妈说装修不用我管,等半年直接住就行。”
“以后上班就近一些了,回家休息时还能看到江。看房之前我其实还在想,方向如果对了,江的那一边是不是就是楚絮她们的家。但实际上看过去,根本看不到。”
“新房阳光很充足,就算是傍晚家里也很亮堂。”
她将身体直起来,身旁的人没有反应,或者说没办法有什么反应。
“白鸽”一如既往地温和与包容,仿佛没有一点对即将可能到来的离别的难过。白犀香看着她的面容真的会生出疑惑,这真的只是一个幻想吗?
她也遇到过其他病人有过同样的问题,幻想中的人无一不是极力蛊惑证明自己的真实,要当事人跟随一起沉入虚化的深渊。
但是“白鸽”不一样,“她”只会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做一切决定。
如果有人知道她的情况,或许会说那就这样吧,反正白犀香看起来是清醒的不是吗?但白犀香知道,这是她的病。
以前她可以告诉自己是因为白鸽已经去世了,她分不清是幻觉还是鬼,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一个已死之人的温柔,不管是哪一种方式。
但现在不一样,见过存活的白鸽之后,心底就会有另外一个声音一直提醒她:只有你沉浸在过往,沉浸在自以为是美好的梦。
她幼年的同伴早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只有她还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需要那一点光来救赎。她本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会记住白鸽的人,她本以为她是白鸽还“存活”在这个世界的唯一枢纽。
现实告诉她,她错得离谱。
或许楚隳生一直以来觉得她和他是家人是有原因的,她确实继承了那些傲慢。
……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剩一道呼吸。白犀香十指交叠,手肘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鸽”抚过她的脊背,目光在明明已经失去挂钟的墙壁上停过,温声道:“什么时候走呢?再晚就要挤高峰期了。”
白犀香动了一下,先是手指颤动,随后是整个身体。她缓缓抬起头,像一台老旧但精密的机械,运转只是会有些缓慢,但整体流畅。
她扭过头,感觉已经有些看不清“白鸽”的样子了。窗外的光淡了许多,本就因为窗帘遮了光的客厅因次变得更加黑暗,再晚一些就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白鸽。”
白犀香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其实想说一些告别的话,想好好的离别。但是真正面临这个时候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手臂抬起来的动作。
明明是一个幻想的人,但她的手放在“白鸽”脖颈上时,手掌还是感觉到了皮肤触及掌纹细腻的触感,好像感觉到了温热,感觉到了血管与脉搏。
她已经看不清了,但知道“白鸽”一定是在笑的。“她”在鼓励她,就像以前每一次白犀香举棋不定犹豫不决时鼓励的那样。
“再……你该走了。”白犀香想说“再见”,但她想起来她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想说永别,但是真正的白鸽还活着,说不定她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该走了……“白鸽”似乎也很认同这一点,她含着笑,没有丝毫反抗脖颈上越来越紧的手掌。
这是白犀香第一次“杀”人,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次。她没有那种掐着什么东西之后手掌因为用劲脱力的感觉,手下的柔软就想泡沫一样,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地、慢慢地散开,最后只剩下一个掐着什么的动作和一个僵住的她。
眼泪划过脸颊,白犀香吸了吸鼻子。外人眼里只会知道她一个人在这一天进出了这个屋子,拿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和一堆垃圾。
只有白犀香自己知道,在这一天在这里,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入夜,白犀香才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里面都是一些双人用品,但有一半都是陈旧但没有使用过的。
她将东西全部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走得时候也没有回头。
又是一个阳光尚好的白天,白犀香去了一趟看守所。这一趟探望是楚隳生请求的,作为死刑犯的最后一个要求,法院方经审核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白犀香来到了这里。
“我以为你会拒绝。”坐在玻璃后,楚隳生打量着白犀香,笑道。
“本来是想的,但是我听说你形容我和你是一样的人,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白犀香蹙眉道,“造谣是什么你的必须完成项吗?”
这一句话不知道触及到了楚隳生哪一个地方,连儒雅的皮都不披了,穿着囚服笑容癫狂的样子让白犀香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精神上的疾病。
“我一直觉得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的一定只属于强者。楚三儿,你就属于其中之一,难道不应该骄傲吗?”楚隳生笑道最后需要靠手将脸颊两边的肌肉撑起来,才堪堪能说话。
他的样子滑稽且病态,死亡并不会让他恐惧,失败给他的打击也早就过去了。他输了,那他确实不配活着。
神爱世人,一视同仁,包括他自己。
“谢谢,作为十四亿人口之一,我一直很骄傲。”白犀香神情平淡推了一下眼镜,她突然发现如果面对一个特别严重的精神病,她的心理专业素养还有待提高。
因为刚刚楚隳生在说话的时候,她真的很像骂一句有病就叫医生。
啧,她还真就是心理医生。
“不不不,你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羊不一样。你是狼,是咬死羊披上皮混迹其中的羊。”楚隳生一如既往地喜欢他的动物比喻,“羊圈里有的羊又蠢又笨,它们会被巡逻的牧羊犬挑出来踢出去以免祸害羊群。但是羊是没有资格行驶这个权利的,我一直觉得这个很不公平。不过这不重要。”
“还有一些狼,它们很擅长捕捉羊群,并且保证自己一直存活。你是狼崽,是被蠢货当成羊崽失误抓起来的。狼崽的利爪和尖牙迟早会将欺辱它的蠢羊杀死,但狼很聪明,它还骗过了狗,并以羊的身份在羊群中存活至今,甚至为此一直吃着草料。”
白犀香静静听着,中途还看了一眼楚隳生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看守。他们是怎么做到听完这些还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的?这个比楚隳生讲的盗版故事更吸引人。
“故事还不错,可惜你没有机会出去写书了。”白犀香起身,她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原来是这种她小时候就听惯了的话。
“你爸妈的死只是意外,不用质疑,我比谁都更希望他们不是死于意外,这样真的很便宜他们。”
自打小时候她被白启明带回家,知道她的经历和一些捕风捉影的小孩在家属院里就会说她是杀了人贩子跑出来的。
有些小孩儿会觉得她是英雄,有些小孩儿会说她也是杀人犯。
说她杀人犯的最后会被家里的大人狠狠打一顿,说她英雄的也免不了一顿教训。在这方面,无论哪一个风评对于白犀香来说都是造谣。
意外就是意外,就算看起来再怎么巧合,也只是一个意外。她起先还会辩驳,后面干脆懒得说了,只需要几下是哪家小孩的造谣,回头告诉对应家长就是了。
家属院里,哪家会是不懂法的。不趁着小时候教训,难道要等长大了酿成大祸再来哭喊悔之晚矣吗?
但是面对楚隳生,白犀香连“告状”的步骤都省了。马上就要死的人了,和他计较什么?
“楚三儿!白犀香!一定要藏好了!”
白犀香走出门时还能听到楚隳生对着听筒喊话的声音,大到听筒音量都比得上外放扩音器了。看守将情绪激动的楚隳生摁在桌上,白犀香回头还能看见他嘴角咧开的模样。;
他自诩神明,却在这个时候笑得像个恶鬼。
明明是“提醒”的话,白犀香只感觉到了纯粹的恶意。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事,楚隳生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只会让她陷入深渊,即便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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