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城市表现出了另一面繁忙。灯光闪烁中,一批又一批人投入忙碌后的放松,压榨着最后一丝体力。也有人实在提不起兴趣,疲惫的身躯与干瘪的钱包让他们不得不接受最简单快捷的娱乐方式:刷视频。
娱乐至死的时代,短且快的碎片信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不可缺少的存在。至于其中的真真假假,其实少有人在意。茧房只会推送给人他们想看的,毕竟现实生活中吃的苦太多了,谁不想在手机上“志同道合”呢?
程瑜和裴清找了个烧烤摊,从门口小桌坐得七七八八来看,生意还算不错。里面有高谈论阔的,也有小声和朋友说话的,光膀子的旁边放满啤酒,带小孩的桌上放着饮料……
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主要是没什么好位置可供挑选。好在两人无所谓坐哪儿,烧烤的味道又实在诱人。
点好单,程瑜用一次性筷子在碗碟包装上戳了个洞,对面商场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明星代言,明亮的光省去了烧烤店老板在门口挂灯的费用。
广告并不吸引人,但隔壁桌对于广告明星的讨论还是传到了程瑜和裴清更多耳朵里。显然两人都听不太明白隔壁谈论的舆论八卦是什么,不过被迫一直听到老板上菜后,程瑜还是小声地朝着裴清吐槽:“就这么点事,至于夸这么多遍么?”
裴清表示不理解,但是尊重。她看着程瑜咬着肉串,一边偷听还能一边和她分析这些八卦哪里有问题,哪里是逻辑漏洞,就好像在捕捉能够得到的所有热闹,然后分享出去。当然,也可能是程瑜的职业病,让她会不自觉留意周围的所有事、所有人,并适当分析。
不过是哪一个都不重要,裴清安静且耐心地当着她的听众,并给予适当的回应。程瑜吃了多久,就说了多久,从隔壁桌的话题开始,到她自己其他的一些见闻结束。明明下午见面时她还是一副工作中严肃沉稳还颇有些愁绪的样子,现在放松下来又是精力满满。
这个案子对于程瑜来说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已因为她自己。说她条件反射也好,说她应激也行,总之在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只不过在那些看不见的泥潭里挣扎时,她幸运地爬了出来,尽管偶尔回头仍会心悸。
伤痛这个东西并不是经历了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也可能是想一下发生过的事,都不清楚再来一遍能不能挺过来。
程瑜咬了一口串,油脂的香味弥漫口腔。好在现在能在喧闹的街市上和朋友坐在一起聊天说地,这怎么不算一种新生呢?
可惜,还有好多人,并没有爬出来。
“怎么了?”侃侃而谈的人突然沉默下来,裴清顺着她的眼睛去看,只能看到天上不明显的星星。
“没什么,在想今天的事。”程瑜收回目光,她巧妙的用“事”来代替“案子”,与裴清心照不宣的分享自己的心得。
“你说如果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拼图,那那些碎片到底是自己的把控,还是别人?”
这是一个乍一听没有疑问的问题,毕竟现在社会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我的人生我做主。然而那些因为年龄的,因为身份的,因为利益的,主动的被动的……种种原因之下,真的还是这样吗?
裴清配合地将目光放在了问题本身上,略作思考答道:“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的拼图一直都是我自己把控。”
“甚至为此,还一度苦恼过。”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程瑜啧了一声,有一种穷鬼遇到富豪的无力感,于是怒喝一大口饮料,只给裴清剩了个空瓶。
裴清微阖眼眸,将一些隐秘的,不适合现在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就看见桌上碳酸饮料的大瓶空空荡荡,对面坐了个拎起纸杯喝酒一样将饮料一饮而尽的程瑜。
于是她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个表情包:苦酒入喉心作痛。
面前的程瑜和里面的小人一样有意思,很能代入。
第7章 日记
程瑜今天起了个大早,她打算先去一趟医院的心理门诊调查周诗涵是否有过心理就诊或者咨询,然后再去一趟周诗涵的家里了解一下情况。
七点半,裴清和程瑜在门诊大楼分别。
上午她有手术,需要早做准备。此时距离正常的医院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程瑜坐在心理门诊外的等候区,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打量着周围。
因为是周一,上午在这里等候的人很少,基本上都是一些成年人。
十来分钟左右,白犀香和李琳出现在了电梯口。看到程瑜,白犀香先是和自己老师打了声招呼,才往休息区走。
“早,程队。有什么事么?”白犀香想起来昨天给手机充上电后看到的那几个未接电话。昨天她回家后先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第一时间也是去厨房拿剩余食材对付一口晚饭,最后才在睡前给那个被冷落多时的手机充上电。
白犀香想了想,没有在凌晨回消息。然后,她就忘了,直到现在。
好在程瑜没有关注为什么白犀香下班及失踪的问题,她先问是否方便,然后和白犀香一起进了心理门诊。里面的咨询室是一个十分方便说话的地方,现在暂时不需要使用,正好方便她们。
程瑜亮出了自己的警察证,表明了自己为调查案件而来。李琳也严肃起来,不仅仅将她只当成白犀香的一个朋友来看。
“我想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周诗涵的中学生来这里进行心理治疗。”程瑜将手机打开,调出相册里周诗涵的一张监控正脸照片。
只说名字可能会让李琳和白犀香愣了一会儿,但照片一出来,两人很快就想起了那天来的小姑娘,以及她身后跟着的大人。
“来过,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前。”李琳回想着。
白犀香拿来了个案咨询表,上面标注的日期是九月六日,距今中间间隔了八天:“当时比较空闲,周诗涵和她妈妈来的时候,她妈妈不想让女儿做量表,就让我给她做了个临时的咨询。当时老师在外面和她妈妈聊天来着。”
理论上来说,个案咨询表属于保密资料。但现在属于保密例外,所以白犀香将属于周诗涵的表格递给程瑜时,李琳并没有阻止。
上面简单记录了当时有关于两人的对话,但主要是周诗涵的:
“有的时候心脏真的不舒服,但是和爸爸妈妈说的时候,他们只说早点写完作业早点睡就好。”
“有时候惹妈妈生气的时候就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吧,主要觉得对不起她。她也会说我对不起她。”
“学校会稍微少点,但是有时候感觉同学不喜欢我,就有时候她们会说我装什么的,但其实没有,我只是真的不舒服。老师一般不管吵架,只是让我们管好自己……”
“平时如果不吵架,其实我们玩的还挺好的。其他人我妈也不让我和她们玩,只能和成绩好的同学做朋友。”
……
“我感觉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真的很差吗?”
“最后时间快到了,我就让她以后如果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尝试一下找校内的心理老师。她当时站起来弯腰鞠躬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才走。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孩子。”白犀香回忆着,这种的个案她接触得不少,都是需要长期跟进才能有效的。
而且,青少年心理问题大都是家庭问题。但从后面老师和她的交流来看,对方的家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会有问题,至少短期内不是。
——
离开医院,程瑜一边往周诗涵家里开车,一边在脑中回放着白犀香和李琳的话。纸上那些记录揭开了周诗涵长期心理压抑的冰山一角,而白犀香口中那个有礼貌的孩子在自己日记里就连自杀都想找一个不会影响到别人,能够尽量不痛的方式。
“呼——”程瑜长吐出一口气,将方向盘打死,拐进了东林中学附近有名的学区房。
11栋楼,程瑜循着数字找到了楼房入口,在楼下看到正在等待的蒋澈。他刚从学校出来,穿着T恤短裤,时不时拍他一下腿,像是在打蚊子。
“程队。”看到程瑜的蒋澈就像看到了希望的光,他挠挠腿赶紧摁了电梯,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以后出门一定自带花露水。
夏天蚊子太毒了!
程瑜没有错过蒋澈好像看到了救赎一样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被蛰了满头包的蜜蜂狗:“趁着现在多挠挠吧,别等会进去了忍不住。”
蒋澈欲哭无泪:“我为什么不留在学校继续看那些监控!杜橙子起码还是长裤……哦,程队也是。我被孤立了?”
杜橙子?什么奇怪的称呼,不能把姓去掉么?程瑜注意力在这个昵称上停留了一瞬,电梯到达,她无暇去管蒋澈那些莫名其妙的脑洞,按着记忆敲门。
301,周诗涵的家。
开门的是周宇,他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在家专心处理女儿的后事,以及陪伴受不了打击精神恍惚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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